那两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在那漆黑如墨、翻滚着浓烟的黑白画面中,发疯般地扫射着。
蝙蝠车那低沉得像是在地心深处震荡的引擎声,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死气,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一串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金属轰鸣,在那死寂的哥谭雨夜里彻底消散。
全息巨幕上的色调,从深沉的灰,变成了彻底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黑。
演播大厅里。
那几万名原本站着的观众,这会儿像是被集体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一个接着一个,颓然地瘫回了那冰冷的塑料座椅里。
没声儿。
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只有顶棚那几台老旧的中央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白雾,发出“嘶——嘶——”的枯燥声响。
那种空气被生生抽干了氧气的窒息感,压得每一个人都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背负……他背负了所有。”
台下一个扎着高马尾、眼妆早就哭成了熊猫眼的女孩,死死抓着自己的裙摆。
她眼神发直,盯着那块黑漆漆的屏幕,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被揉碎了的呢喃。
“哈维杀了人,哈维堕落了……可为了让哥谭活下去,蝙蝠侠得去当那个杀人犯。”
她突然觉得心口那儿像是被谁塞进了一把长满铁锈的钝锯子。
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地锯着她的心尖子。
这种感觉,比看到瑞秋被炸死的时候还要疼。
还要冷。
“这……这特么才是最沉重的牺牲啊。”
台下,一个平日里自诩“硬汉”的武行替身,这会儿正捂着脸,眼泪顺着粗糙的指缝直往下淌。
他一边哭,肩膀一边剧烈地抖动,像是在那儿打着摆子。
“不要名声,不要荣誉,甚至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扔进了臭水沟里。”
他嗓嗓子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哭腔的低吼。
“这哪是救赎啊……这特么是把自己扔进焚尸炉,给整座城市当燃料啊!”
直播间里的弹幕区。
在那长达半分钟的空白后,终于像决了堤的水库,彻底炸了。
【老子跪了。真的,老子对着屏幕直接跪下了。】
【祁渊,你赢了。你把正义的皮剥开,让我看见了里头那根最硬、也最苦的骨头。】
【原来英雄不一定要站在聚光灯下,他可以像条狗一样被全城追捕,只要心里那盏灯没灭。】
【黑暗骑士……这四个字,老子这辈子都忘不掉。】
原本那几个正准备发长文黑祁渊“宣扬暴力”的社会学博主,这会儿手悬在键盘上,半天敲不下一个字母。
他们看着屏幕。
看着那消失在黑白光影里的黑色剪影。
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高深理论”,在那沉默的牺牲面前,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造梦舱内。
祁渊靠在皮椅上,胸口起伏得频率渐渐慢了下来。
他后脑勺贴着的那些接驳器,这会儿发出一阵阵由于散热而产生的“嘶嘶”声。
他缓缓睁开眼。
看着眼前那个已经彻底拉爆、变成了一团乱码的【三观崩塌值】界面。
一亿九千万。
两亿。
两亿五千万!
那一串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得连他的视网膜都捕捉不到了。
祁渊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了一股子浓烈的、由于精神过度透支而产生的苦涩咸味。
“正义……”
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嗓音里透着股子俯瞰众生的倦意。
“这回,该没人说我跑题了吧?”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全是看透了人性的冷漠。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隔离门。
“嗤——”
一团浓缩的白雾,带着冷气,猛地从造梦舱里涌了出来。
祁渊手里拎着那个银色的感应头盔,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慢吞吞地跨出了舱门。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后背早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难受得他皱了皱眉。
他没去看评委席。
也没去看台下那些还在吸鼻子的观众。
他就那么站在舞台边缘,在那十几道刺眼的聚光灯下,低着头,看着玻璃地板上自己的倒影。
静。
死寂。
这种寂静,在那金碧辉煌、堆满了各种名贵装饰的演播大厅里,显得极其诡异。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甚至连平时最爱抢话的导播,这会儿都忘了在麦克风里催促李冰上台。
全世界十亿观众。
隔着屏幕,和现场那几万人一起,分享着这一段长达十分钟的、足以窒息的沉默。
那是对一个造梦者最高的致敬。
也是对那一曲关于孤独、牺牲与沉重正义的挽歌,最后的默哀。
张谋之坐在评委席最中央。
老头子那张布满褶子的脸,这会儿红得发紫,像是一块快要烧着的木炭。
他死死盯着祁渊。
看着这个满脸胡茬、眼神深邃得像黑洞一样的年轻人。
他那双常年握着导筒的手,在桌子底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老冯……”
张谋之开口了,嗓音极其微弱,像是在风中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咱们这辈子……拍的那些玩意儿……真的是电影吗?”
冯小刚瘫在椅子里,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他没回头,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黑白的“the End”字样,机械地摇了摇头。
“不是。”
冯小刚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凄凉的自嘲。
“咱们那是做梦,还是那种……只要醒了就能乐呵两天的美梦。”
“祁渊这小子……”
他转过头,看着舞台上那个孤傲的身影,眼底深处全是由于极度震撼而产生的惊惧。
“他是在给人间……织地狱啊。”
“可这地狱……为什么我特么看完之后,觉得那么亮呢?”
就在这一秒。
“啪。”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响亮的掌声。
突兀地从观众席最后排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
“啪!啪!啪!”
掌声像是会传染的瘟疫,瞬间在那死寂的大厅里连成了一片。
“祁导——!”
不知是谁,嗓子眼儿里爆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嗓门都喊得变了调。
“第一!你特么就是第一!”
这一声喊,彻底引爆了那个压抑了整整三小时的火药桶。
“哗——!”
几万名观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不少椅子。
掌声。
跺脚声。
还有那种由于极度亢奋而产生的狼嚎声,汇聚成一股能把房顶掀翻的音爆。
那种热浪,顺着全息感应,让台上的祁渊觉得脸颊生疼。
李冰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她提着旗袍下摆,一只脚还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上台。
她那张花了妆的脸,对着镜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颤抖的话:
“全球……全球同步统计数据……”
李冰把麦克风举过头顶,眼泪再次冲刷了她那早已模糊的眼线。
“《哥谭小丑》……”
“实时好评率……”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祁渊!”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正有些嫌弃地揉着耳朵的年轻人。
“你创造了……蓝星电影史上的……神迹!”
掌声更响了。
雷鸣般的声浪在那一刻,仿佛成了这一章最完美的句号。
祁渊站在那片狂热的中心。
他依旧没鞠躬。
只是抬起手,对着台下那些红了眼的观众,轻轻摆了摆。
然后。
他转过头,看向了二楼那个单向玻璃包厢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沈倾城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
祁渊嘴角勾起个邪性的弧度,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沈总……这回的茅台。要陈年的。”
“顺便。”
他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深邃、极其凌厉的寒芒。
“告诉那些还在后面算计的小丑们。”
“正义的戏看完了。”
“接下来的这一场……”
祁渊舔了舔后槽牙,对着那个黑漆漆的镜头,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我要教教你们……”
“什么才叫……真正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