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陈海生出去转了一圈,把出海的排班、补给事项挨个通知妥当。
他沿着码头一路走,碰见留守的船员都停下多说两句,核对清楚淡水存量、网具损耗,免得开船之后出岔子。
凌晨四点半。
天还浸在浓黑里,海风裹着潮气往人骨头缝钻。
陈海生逐项核查冰舱存冰、油箱油量,手指敲了敲油量表,又掀开冰舱盖板看了一眼碎冰堆。
确认一切稳妥。
他站在船舷,抬手挥了挥,和码头送行的家人挥手作别。
王秀云抓着衣角站在岸边,不住的叮嘱他在外当心。
苏婉晴安静站在一旁,目光一直锁着他的身影。
低沉的引擎轰鸣响起。
平安号缓缓解缆离港,船艏破开沉沉夜色,朝着外海深处驶去。
“还是大船威武啊!哈哈哈……”
刘勇扶着船头栏杆,半个身子探出去。
迎着扑面咸腥的海风,望着被船首犁开、层层翻涌的白浪,肩膀微微发抖。
只觉得一腔热血翻涌,浑身都透着畅快。
“刘勇,过来!”
陈海生朝他招了招手。
刘勇闻言,连忙收了嬉闹的神色,屁颠屁颠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海生哥,有什么指示?”
陈海生抬眼扫过甲板上的众人,抬手拍了拍船板,把所有人召集到甲板,宣布新的轮班方案。
船上多添了刘勇一个人手,原先的两班制,刚好扩成三班轮值。
这么安排,每个人都能轮换歇够,甲板上随时保持六个人在岗。
就算撞上大规模鱼群,起网、分拣、入舱,也不会再手忙脚乱。
大伙一听,全都点头赞成,脸上松快不少,不用再熬通宵硬扛。
几人简单商议,三组人手很快敲定。
陈海生、葛家豪、刘云武为一组。
陈中堂、陈大年、汪小龙为一组。
江水生、李虎、刘勇为一组。
分组落定。
陈中堂那一组揉着发红的眼,先回舱补觉,陈海生与江水生两组留在甲板守夜了望。
嘟——
远处海面,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平安号立刻鸣笛回讯,调整航向慢慢靠上去。
刘勇眯起眼睛盯着对面来船,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
“这是哪条船?安平号?平安号?海生哥,这条船不会也是你的吧?”
陈海生翻了个白眼,嘴角带着点笑意:
“想什么呢,是凤溪村的船。两条船结伴闯外海,互为照应,安全得多。”
说话间,两船渐渐并行靠近,船身隔着两三米的海面,随浪轻轻起伏。
陈海生扶着船舷,朝对面的周潮生挥手。
周潮生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抓牢缆绳稳住身形,高声喊道:
“海生啊,有没有兴趣往舟山渔场跑一趟?”
“哦?”
陈海生眉梢一挑:
“周叔,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上辈子当了一辈子渔民,舟山渔场他熟得不能再熟。
国内数一数二的大渔场,海产厚得吓人,尤其冬汛的带鱼群,密密麻麻,真就是坊间说的麻袋装钱。
只是眼下还没到带鱼旺汛,他原本没往这边打算。
周潮生突然提起,他心里顿时动了念头。
周潮生点头应声,嗓门压了几分:
“我收到消息,这阵子舟山以西发了鱿鱼汛,前两天又起了大黄鱼群,鱼情火爆得很。”
“不少船老大这一趟捞得盆满钵满,我过来问问,咱们要不要跟着去碰碰运气?”
李虎听得两眼发亮,往前凑了一步:
“听着就热闹!这个舟山渔场,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不清楚,葛家豪、刘勇同样一头雾水,都支起耳朵等着下文。
江水生还以为陈海生也不了解,开口慢慢讲解,语气带着老渔民独有的沉稳:
“海生,舟山渔场是咱们国内最大的渔场,海货资源丰厚。”
“我以前跟着别的船老大跑海,常往那边去,从咱们这里开船,差不多六个钟头航程……”
李虎吃了一惊,嘴巴微微张开:
“六个钟头?这么远!要是在那边拖两天网,船上的油够不够撑着往回走?”
江水生笑了笑,摆了摆手:
“这个不用愁,油、淡水、米面补给,嵊山岛上都能补。”
话音一顿,他神色沉了几分,目光望向黑漆漆的远海:
“当然,那边海货多是非也多,年年都有渔船遭劫的传闻。”
“我自己没碰上过,都是跑海的人传来传去。真要过去,心里得有个数。”
葛家豪眼睛放光,捏紧拳头:
“听着就刺激!海生哥,咱们过去看看吧!”
“这么大的渔场,不去可惜了,再说咱们船上有勃朗宁,哪个敢来打歪主意?”
陈海生瞥了葛家豪一眼。
这小子,年轻气盛,偏偏就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格外上心。
不过,舟山渔场他迟早要跑一趟。
既然周潮生邀约,正好带着船上这帮新手,见见外海的世面。
刘云武在一旁听了半晌,指尖摩挲着栏杆,语气平缓开口:
“舟山渔场哪有你们说的那样吓人。”
“不往偏僻荒岛边上凑,安稳得很。”
“岛上有边防、渔政驻点,海警巡逻船一天能遇上好几回,没人敢乱来。”
李虎一脸惊奇,脸上满是向往:
“还有边防驻点?那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我真是好奇得紧。”
陈海生笑道: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转头望向安平号,扬声喊道:
“周叔,舟山渔场,出发!”
周潮生喜上眉梢,重重一拍船板:
“好勒!那边我去过两回,我在前头领路,你们跟紧!”
不多时,两艘渔船调转航向,全速朝着舟山渔场驶去。
几个年轻汉子兴致高涨,围着江水生,你一言我一语,追着打听渔场的见闻。
陈海生开口:
“水生哥,简单说几句就行,航程还有六个钟头,大伙轮流回舱歇着。”
江水生应下,靠着船舷,绘声绘色讲起跑渔场的旧事。
陈海生虽说熟知舟山渔场,可八十年代这片海域的光景,对他而言依旧新鲜,听得十分投入。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众人陆续回舱休息,舱里铺着粗布褥子,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陈海生也走进专属的船长舱,躺下没多久,沉沉睡去。
等他睁眼醒来,天已经大亮。
金晃晃的日光洒在海面,波光晃眼。
简单洗漱完毕,陈海生快步走上甲板。
一瞧,所有人都已经起来忙活,反倒就他起得最晚。
“海生哥!”
李虎一眼看见他,兴冲冲凑上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
“你起晚咯!方才你没瞧见,那一片海域渔船挤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场面太壮观了!”
陈海生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岛叫啥名字来着?”
葛家豪嗤笑一声,斜了他一眼:
“你记性也太差了,嵊山岛!水生哥说了,嵊山岛就是舟山渔场的中心,最热闹的地方!”
陈海生当然清楚嵊山岛,面上却装作刚听说的样子:
“原来咱们已经到了,现在是往哪边去?”
陈大年笑着回话,抬手指向南方海面:
“我们刚到这片水域,听旁边几个船老大闲谈,南边这两天鱼情最好,大伙都往那边赶。”
陈海生了然。
这里和近海完全两样。
近海跑一天,说不定都遇不上一条船。
抬眼四下望去,来往渔船穿梭不停,一派繁忙。
“还是大船舒坦!”
刘勇感慨出声,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船板:
“要是还开着小破船,我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海上这样热闹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