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曦光微亮,天色清明。
孔胤植自床榻之上缓缓坐起,整整一夜,他分毫未眠。
昨日整整一日,他身负沉重木枷,被困在阴暗潮湿的私牢之中,受尽困顿屈辱,之后又亲眼目睹刘府层层私牢、地窖囚室,直至那座惨绝人寰的地下水牢炼狱。
溃烂的伤者、漂浮的死尸、无尽的哀嚎、百姓绝望的惨状,一幕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身心双重重创,再加上彻夜心绪翻涌、愤懑难平,此刻的他面色憔悴,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整个人根本谈不上半点恢复。
可也正是这一夜无眠,让他彻底脱胎换骨。
一夜沉思,他心中早已对今后的治地方略、情报规制、乡绅整治,尽数谋定、心中成算已定。
稍作整理衣冠,孔胤植压下心底沉沉寒意,对着门外沉声开口:
“老刘。”
贴身仆役老刘连忙入内躬身。
“辛苦你跑一趟,传命毛人风三人,即刻前来见我。”
老刘应声领命,速速离去。
不多时,毛人风三人匆匆赶来。
三人一入厅堂,看见主公满脸疲惫、面色憔悴却眼神冰冷刺骨的模样,顿时心头大骇、惶恐至极。
昨日主公微服体察民情,却被地方劣绅囚禁私牢、戴枷困辱整整一日,险些遭遇不测的消息,三人早已尽数听闻。
他们三人身为全境情报主事,执掌所有耳目探查,本就有监察四方、排查奸邪、护佑主公安危、安定地方的天职。
可刘员外盘踞乡里多年,勾结污吏、私设炼狱、草菅人命、盘剥万民、暗通满清,如此滔天巨恶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横行多年,他们却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若是昨日主公真的出现半点意外,全军将士暴怒之下,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直接撕碎他们三个失职之人!
巨大的恐惧与自责压得三人脊背发凉、浑身紧绷,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喘一口。
孔胤植目光淡淡扫过三人,声音平静,却带着沉沉的失望。
“你们执掌全境情报网络,探查军情、侦查官吏、监察四方,本是你们天职。”
“可巨恶藏于治下,炼狱隐于乡里,官绅勾结、残害万民,祸乱一方,你们茫然无知、视而不见。”
“拿着权柄,形同聋子瞎子。”
三人身躯一颤,面色惨白,头垂得更低,无颜辩驳。
可就在三人惶恐待罪之际,孔胤植语气微微一缓,带着几分无奈,话锋一转。
“不过,也不全怪你们。”
三人猛然抬头,满眼错愕。
“当初你们初建情报监察体系,本公最初的重心,全放在探查满清驻军、清廷官吏、敌军动向之上。从未下令让你们深入民间,稽查乡里奸邪、管束地方士绅。”
“民间乱象、乡绅恶行不在探查之列,这疏漏,根源在我,是本公当初谋划不周、思虑不全。”
听闻此话,毛人风三人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惶恐愧疚,连忙深深叩首。
“主公万万不可自责!体察民情、排查隐患本就是我等分内职责!主公遇险、地方藏巨恶,皆是我等监察不力、失职渎职,我等罪无可赦,绝不敢推诿分毫!”
孔胤植轻轻一叹,摆了摆手。
“无需如此。错便错了,本公不怪你们,但规矩,从今往后必须改。”
他眼神骤然郑重,定下全新铁规。
“自今日起,你们情报司再加一条核心要务!”
“往后探查天下情报,除却清查满清军队、粮草布防、清廷官吏动向之外,必须将全境士绅列为重中之重!”
“我所有控制区域,逐乡逐里摸排彻查,但凡有如同刘员外一般丧心病狂、泯灭人伦、私害百姓、勾结鞑虏、横行乡里的恶绅,一律登记在册、严查罪状、汇总上报,绝不许一人漏网!”
三人神色肃然,郑重躬身领命。
“我等谨遵主公号令!此后必定尽心竭力、日夜巡查,深挖一切奸邪,绝不令此等恶徒再藏治下、残害百姓!”
说罢,三人不再多言,躬身告退,即刻出发,开启全境乡绅大排查。
……
不消数日光阴。
孔胤植连日坐镇府中,闭门复盘宿迁局势,思索安民、稳地、固本之策。
这日正当他沉思政务之时,门外仆役入内通报。
“老爷,毛人风三位管事于府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毛人风三人风尘仆仆走入厅堂,数日不眠不休、奔波乡里,神色疲惫却无比肃穆。
三人齐齐行礼。
“主公!”
孔胤植抬眼:“查得如何?”
毛人风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将连日摸排结果尽数禀报。
“回主公,我等连日不休,遍历全境村寨乡里,已将治下所有士绅彻底摸排完毕,尽数分为三类。
第一类,共计十二名士绅。
此辈在满清占据本地之时,便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盘剥佃户、私蓄打手,无恶不作、劣迹累累。自我军收复宿迁之后,此辈依旧心念清廷、暗通鞑虏,不肯束发归汉、不改清俗,依旧首鼠两端、观望摇摆,狼子野心丝毫未改。
第二类,共计二十余名士绅。
他们在满清治下同样苛虐百姓、兼并田地、作恶乡里、积怨甚多。我军收复故土之后,他们畏惧威势,主动与满清划清界限,束发归汉、假意归顺。
但本性难移,虽表面归附新政,私下依旧刻薄佃户、压榨乡民、横行霸道,旧恶丝毫未改。
第三类,共计三十余名士绅。
此辈平日亦仗势欺压百姓、霸占田产,早年清军南下之时,他们曾自发抵抗,力竭无奈剃发求生。待我军到来,第一时间反正归汉,立场尚可,但其平日里凌虐乡民、盘剥百姓的旧恶依旧存在。”
说到此处,毛人风神色愈发凝重,声音沉了下来,道出最致命的重罪。
“主公,除此三类区别之外,此六十七人,尽数犯下同一条滔天大罪!
此前主公体恤战乱万民贫苦,不惜耗费巨额府库银两,溢价收购各地士绅余田,本意是回收土地、分予无地流民、穷苦百姓,让人人有田耕、户户得安生。
可这六十七人,尽数收下主公重金,却全员欺上瞒下、勾结旧衙污吏、串通舞弊!
他们假意报田出让,实则寸土不交,将主公重金赎回的良田全数私吞霸占!
时至今日,依旧霸占民田、照旧向穷苦佃户收取重租,盘剥百姓、违抗政令、欺瞒主公、祸乱地方!
旧恶未除,新罪叠加,罪无可赦!”
一番话落,满堂死寂。
孔胤植脸上最后一丝暖意彻底褪去,眼底只剩下彻骨的森冷,寒气弥漫整座厅堂。
沉默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沉声再问:
“除了这六十七人,其余乡绅品性如何?”
毛人风见主公询问,神色稍缓,继续据实回禀。
“回主公,剩余绝大多数乡绅皆安分守己、谨遵法度。
其中更有不少良善之士,如同此前被刘员外恶意构陷的王员外一般。
此辈心地仁厚、体恤乡邻,每逢乡里荒歉、百姓困厄,常会主动减租、免租、周济贫苦,善待佃户、造福一方,是真正守善守德的良善乡绅。”
听闻此言,孔胤植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心头沉沉郁气散去些许。
连日被炼狱惨状、恶绅罪行填满的心中,终于透出一丝暖意。
原来,明末乡绅并非个个都是烂到根骨的豺狼畜生。
有恶贯满盈、嗜血食肉的蛀虫,亦有守善存德、体恤万民的善人。
乱世无道,依旧有人心怀良知、心存仁善。
孔胤植心中稍稍宽慰,可眼底深处的冷厉、决绝,半分未消。
良善之人,自当护佑善待。
可那六十七名吞民膏、欺君上、害万民、屡恶不改的劣绅……
他心中已然下定铁石心肠。
绝不姑息,绝不轻饶!
想到这里,孔胤植神色恢复平静,淡淡开口。
“好了,本公已知晓详情,你等暂且退下。”
“是!”
毛人风三人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厅堂再度安静下来。
孔胤植望着门外,眸色深沉,心中已然敲定全盘处置方略。
此事牵扯太广,关乎整个宿迁的士族根基、民生根本,不可贸然独断。
他当即转头看向门外,出声吩咐贴身仆役。
“老刘,辛苦你再跑一趟。去请阎尔梅先生、方光琛先生前来,就说本公有绝顶要事,紧急商议。”
老刘不敢耽搁,当即躬身应诺,快步匆匆离去传召。
没过多久,方光琛、阎尔梅二人便联袂赶来府中。
二人一踏入厅堂,抬眼看见孔胤植憔悴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疲惫却寒气逼人的模样,皆是心中猛地一惊。
他们早已听闻前几日主公微服查访,反被恶绅囚禁私牢、戴枷受辱一日的遭遇。
此刻亲眼见到主公这副状态,便知那一日的屈辱、悲愤、所见的人间地狱,依旧沉甸甸压在主公心头,未曾散去分毫。
二人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静待主公发话。孔胤植抬眸,看向身前躬身立着的方光琛与阎尔梅,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字字沉冷,掷地有声:
“二位先生,本公昨日遭囚私牢、亲见人间炼狱一事,二位应当已然听闻。”
阎尔梅重重颔首,眉宇间翻涌着悲愤与愧色,语气满是痛心:
“主公,在下早已得知始末。万万想不到,我华夏光复的故土之上,我等治下疆域之中,竟还藏有这般丧尽天良、灭绝人伦的豺狼恶徒!百姓身处新政之下,却依旧受此炼狱苦楚,是我等辅政不力,愧对万民,愧对主公!”
方光琛立在一旁,面色沉凝,默然不语,眼底却是一片寒彻的凝重。
孔胤植微微抬手,压下二人的自责,眼底寒意更甚:
“刘员外一人作恶,尚且是一隅之祸。可本公连日来命毛人风三人遍查全境,方才知晓,这般盘踞乡里、鱼肉百姓、心怀异心的劣绅,从来都绝非个例。”
话音落下,他将毛人风摸排所得的三类士绅底细、六十七名劣绅的累累罪状,尽数娓娓道来。
从满清旧年为恶、归顺不改本心、阳奉阴违压榨乡民,到最触目惊心的重罪——骗取府库重金购田款项、虚报田亩、私吞良田、欺瞒上官、依旧重租盘剥穷苦百姓,桩桩件件,清晰道来。
厅堂之内,空气愈发凝滞压抑。
阎尔梅越听越是震怒,双拳紧握,周身气血翻涌。方光琛眉头紧蹙,神色彻底沉了下来,再无半分从容。
待孔胤植将所有探查结果、所有劣绅罪状一一说完,府中死寂无声,寒意浸骨。
孔胤植目光扫过二人,眸中寒芒沉沉,带着定断一方的重压之声缓缓落于厅堂。
“名册俱在,罪状确凿。”
“依二位先生之见,此六十七名劣绅,该当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