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求,你们厂必须开除她公职,退钱!还有个小白脸,跟梁拉娣不清不楚,一块开!”
“徐主任,别急,坐下说。”
“刘厂长,今天我来了,你不给个交代,我就赖这儿不走了。”
喇叭一响, 院门“砰”地炸开,几个人窜出来。
“鬼爷!可算等到您了!”马三笑得见牙不见眼。
“路上耽搁了。”赵卫东抬手掸了掸衣角,“上次货清干净没?”
“清光了,鬼爷您放心!这年头谁还愁卖?当天就全脱手。”他搓着手,眼神往远处飘,“就是不知道您住哪,只能天天在这儿守着。”
赵卫东摆摆手,示意他去车后看。
马三扒拉开布帘,眼睛瞪圆——
“我天……这……”
“能塞进肚皮吗?”
“那可不只塞得进,都快撑破了!”
“行,卸。”
一群人麻利上阵,搬的搬、扛的扛。
赵卫东拽了拽马三袖子,两人走到墙根下,声音压低。
“手上有点现钱,想换点黄鱼,成不?”
“多少?”
一根手指伸出来。
“不多,走时带。”
“巷子里新到一批凤凰牌自行车,能销吗?”
马三眉头皱了皱。这玩意不是猪肉,不是粮票,全是新货,谁敢私下倒腾?供销社是正经路子,鸽子市里连新车都少见。
“能,鬼爷有多少?有牌子吗?”
“三十辆,凤凰,现在市价多少?”
去年下半年调过价,一辆六百五,现在便宜了,五百六。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降。
三百块一辆,赚多赚少是你们的事。
马三眼睛一瞪,脸都变了色,像被雷劈了似的。
“鬼爷,一百辆,行不行?”
老马那句话说得没错:赚个二十,钱就动心;赚五十,敢拼一把;翻一倍,刀口上走也敢;要是能翻三倍,连天规地法都能踩在脚下。
没涨价前,永久出厂价一块二一,批发一四五,零售一六五。凤凰跟永久一个价,配件差价也一样。调完价,厂里成本不变,利润直接进国库。
“你吃得下这盘子?”
“鬼爷放心,明天下午交货,今天我就动手。”
“成。对了,我想送人,手续能补上吗?”
“车您明天给我,我找人办,快得很。”
赵卫东点头,猫有猫路,鼠有鼠道。老百姓日子紧,活命要紧,一逼急了,啥招都想得出,哪怕有点滑头。
马三这种人不一样,早过了为一口饭发愁的阶段。背后说不定还有张网罩着。
不管咋说,他当初随口编的“巷子”三个字,现在还压着马三他们心头。到了千禧年,这词照样吓人,春风一吹,更灵。
结账时,赵卫东把手里一万块塞给马三。纸币还是第二版的,他不敢留太多,新一套已经出来,虽然才上市一角钱,可明年这版就要退出历史舞台。
他不收钱当宝贝,见啥留啥,第一版、第二版都留着,尤其那个只出过一次的“三元”,攒了一大堆。
拎着一包黄鱼,他开车走了。马三手下几个眼珠子都快掉地上。
“三哥,这小子不怕路上被人劫?”
“三哥,要不……”话没说完,马三扬手,后头人立马闭嘴。
“三哥,那‘巷子’到底是个啥地方?”
马三顿了顿,压低嗓音:“家里那位说了,别惹他,照赚就行。巷子是旧称呼,外事无小事,懂不?”
“啊?难怪他叫鬼爷,原来是……”话到嘴边,赶紧捂住。
第二天,赵卫东真把一百辆原世凤凰送到了。马三那帮人一个个哈腰低头,态度好得跟孙子似的。
四个大黄鱼,八个小小黄鱼,攒到五十年后也就翻个百倍,真不值当。
把两辆凤凰二六带盒车交给马三,纸条也递过去,上面写着两人名字、年纪、住哪儿、在哪家单位上班。
“要是货急量大,才去找赵卫东通知他。”赵卫东叮嘱,“其他时候,别乱跑。”
马三赶紧点头,把这事儿牢牢记在心里。
赵卫东还真小看了马三的能耐。没过半天,那俩人骑着车子回来了。
执照、税票、供销社发货单,钢印齐全,一个不少。
赵卫东回厂,直奔医务室,一把拉住丁秋楠往外走。
“咋了?小鹿哥,出啥事了?”她一头雾水。
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凤凰二六带盒自行车,锃亮得晃眼。
丁秋楠盯着车,眉头一皱:“这是谁的?这么新?”
“你的。”
她嘴巴张得老大,脸瞬间红了。
“现在不是流行那句话嘛:‘飞鸽快,永久稳,凤凰一上,人人爱。’”
他咧嘴一笑,“给你挑了辆谁都想要的。”
丁秋楠嘴角扬起,指尖轻轻划过车把,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这年代结婚,讲究“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
自行车里头,飞鸽、永久、凤凰最吃香。
农民喜欢重的,方便载货;城里人偏爱轻巧的;女同志最爱无大梁的凤凰,骑起来像风一样。
还有顺口溜说:“飞鸽快,永久耐,骑上凤凰谈恋爱。”
“小鹿哥,太贵了……我……”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卫东掏出那张执照和税票往她手里一塞。
“看清楚了,名字写你头上,想退?门儿都没有。”
她低头一看,名字、地址、年龄,全对得上。
“会骑吗?”
她脸更红了,摇摇头。
“下班后,我教你。”
还没到点,厂子里就炸锅了——丁大夫买了新车!
下班铃一响,一群人冲出来围观,女工们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当场把车扛回家。
“沈科长,不好了!有人要举报你!”
“谁?谁这么缺德敢告沈科长?”
“就是,来了之后咱们连吃了两顿肉,谁这么狠心?”
“快说!是谁?我们找他去!”
“快说!快说!”
工人们刚凑到新车前,一听有人告沈科长,立马炸了锅。好几个月没见荤腥,好不容易发头猪,竟被崔大可那贼偷了。要不是沈科长,指不定啥时候才能啃上一口肉。
“厂办里头正闹呢,南易他媳妇也在那儿,跟厂长咬耳朵,说要开除梁拉娣和沈科长,还有南易。”
“反了天了!走,看谁敢动咱们的人。”
赵卫东想拦都拦不住,丁秋楠更是气得直搓手,嘴上念叨着要拿手术刀划了那两个 。
他推着车,带着丁秋楠往厂办走。
还没进院子,就见梁拉娣迎面跑来,脸色发白。
她盯着那辆女式自行车,心口一揪。为啥自己命这么苦?彭计忠那么年轻就走了,剩下四个娃全靠她一个人撑。这日子,谁懂?
丁秋楠一句话不说,眼睛死死盯住车,突然一把搂住赵卫东胳膊,像是在梁拉娣面前划了条线。
梁拉娣稳了稳呼吸,笑了下:“沈科长,小丁大夫,恭喜啊。真不好意思,这事连累你了。那徐主任天天堵我门口,像只苍蝇,赶不走。”
“别急,就是个臭虫,工人们都冲过去了,怕打坏了人,影响不好。”
“我一个女人,带四个孩子,躲哪儿去?王大姐还说,人家手里攥着咱们的粮本,让我笑脸相迎。沈科长,你是见过世面的,你说咋办?”
赵卫东心里咯噔一下,要不是你收了那老头一堆东西,他会追着你不放?
“放心,厂长会管的。”
“厂长要是能管,还能闹成这样?人都要开除了,还要往上告。”
丁秋楠耳朵一热,手更紧了,没吭声,但眼神沉得像块石头。
“那你去举报他呗。他送你的东西,是自己买的,还是顺手从粮站搬的?”
“老家伙工资高,就算拿了,补上钱也犯不着处分。”
赵卫东轻笑,梁拉娣还是太天真。这年头,粮站主任是谁都能动的?资历老、没出错,那是铁板钉钉的肥差。可要是犯了错呢?那就不是补点钱的事了。
邮票都寄出去了,还能咋样?不行就再加钱,天上的邮差也得给你送到。别忘了,现在正火的是啥?
五反?丁秋楠接话。
四清!梁拉娣突然记起。
她朝赵卫东比了个赞,转身就跑,连鞋带都没系好。
真能行?
把“能”字去掉。
赵卫东走进厂办时,刘厂长正跟工人磨嘴皮子。那对男女肯定躲屋里头,不敢露脸。
他站出来说:信厂长,这事儿有谱。兄弟受伤了,咱得防着下次再出事。我弄了个玩意儿,得大伙一块上手。
工人们点头,嗓门亮:豁出命也得干!
可有人嘀咕:光干活没肉吃,哪有力气?
赵卫东笑眯眯应下:要肉不难,回去拿。
大伙散了。
果然,刘厂长稳住了阵脚,把徐主任和冯春柳劝走了。
赵卫东带着丁秋楠学骑车。成年人嘛,上来就蹬,他在后头扶。
想起自己小时候,先推着走,然后蹲着摸裤裆,三步上车座,最后才敢坐。腿短,蹬两下就得换脚。
转了几圈,他悄悄松手,小跑跟上,听着丁秋楠念叨不停。
突然拐弯,她看见他在前头,心一慌,人歪了。
赵卫东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搂住。
“你咋撒手的?”
“不撒手,你啥时候会?”
“摔我了!”
“摔多了就熟了。”
嘴上吵着,车却越骑越顺。
丁秋楠乐得合不拢嘴。特别是看到赵卫东屋里那辆男式自行车,脸红得像煮熟的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