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聊到半夜,赵卫东死缠烂打留人,她也就没走。
日子过得飞快,青春就这么晃过去了。灯影摇晃,烛光落枕边,甜得发腻。
赵卫东平时从不在宿舍睡,关门就进空间里打盹。如今抱着海棠刚醒的丁秋楠,以后怕是要常住这儿了。
她睁眼时,饭已经摆好了。身子还疼,但她铁了心要骑车上班。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还没到中午,全厂都知道丁大夫恋爱了——对象是厂里最俊的沈科长。
男人们心里不服,嘴上不敢说。女工们可不干了,谁差她几分?凭什么她就能钓上沈科长?
赵卫东一拍桌子,喊来几个老工人。梁拉娣在其中,早就是五级焊工了。又从车间挑了几个身板硬朗的年轻人凑数。
大伙围成一圈,翻图纸,听他讲设计怎么连贯,哪块接哪块。
刘厂长在门口探头:“小沈,来趟办公室。”
赵卫东甩甩手,跟着去了。
刘厂长掏出个鼓鼓的信封,笑得眼睛眯成缝:“厂里都传疯了,说小丁大夫那辆自行车是你买的。这回是托你办点事——两辆自行车票,给你送来了。”
赵卫东抽出两张票,还有一千多块现金。
“一张是永久二八加重的,一张是飞鸽全链套的。”刘厂长压低嗓音,“说是三号结婚要用。”
赵卫东点头:“等下次去采购,我问问。现在店里基本没货,得找二商局调,有些型号对不上。飞鸽女式的便宜点,凤凰的贵。”
他顿了顿:“还有件事——南台公社那边夏收开始了,一台收割机坏了。人家想让我们派个人去修,最好住几天,等他们种完地。”
“厂里决定让你带队下去。你这边活儿我和老刘盯着,但你得先把东西备齐。不然人去了,咱连饭都没得吃。”
南易烦得不行,直接撂挑子往河边跑。蹲着钓虾,动作熟得像练了十年。
梁拉娣远远看见,跟了上来。
“南师傅,上班时间溜出来钓虾?你是真不把工作当回事啊!都说你家日子过得好,咋还惦记这破虾?”
南易动都没动,眼都不抬。
梁拉娣急了:“耳朵聋了?快去找小丁大夫看看!”
南易咧嘴,指了指嗓子,张嘴干叫两声。
“怕我说话,被小丁大夫听见是不是?”
南易笑了:“你明明知道,偏要我开口。”
他轻声说:“这些虾,我拿来熬酱。”
“其实……我是为了这事来的。”梁拉娣声音忽然低了,“沈科长给小丁大夫买了辆女士自行车。两人站一块,她还死死搂着他。你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南易猛地起身,脸黑得像锅底。
一把抓起鱼篓,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再钓会儿,我还没说完呢——”
话没说完,鱼篓“哐”地砸地上,吓得梁拉娣跳起来。
梁拉娣,别不识好歹。你跟男人勾肩搭背,别人爱怎么说关我屁事,可我从没开口骂过你。别忘了,我还给你们家塞过一张餐券呢。
你急啥呀?哎,你去哪儿?死南易!
赵卫东在厂里囤了好久的物资,又让马三把那两辆车开回来。这回手续没全办,只拿了出货单,剩下的得车主自己跑。
晚上窝在被子里,跟丁秋楠一通嘀咕去南台的事。她往他怀里蹭来蹭去,想跟着去,可又怕医务室没人,工人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不去吧,这几天正是黏糊劲儿,谁也不想分开。
第二天一早,赵卫东带着梁拉娣和俩工人,上车就走。
农谚讲:春争日,夏争时。夏天庄稼长得快,雨热一块来,抢收抢种最要紧,耽误不得。
麦子熟了就像着了火,龙口夺粮,分秒必争。虽说六月天晴多,可谁能说得准?说变就变,跟娃娃脸似的。
车子碾过金黄的麦浪,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晒透的麦香。
副驾上的梁拉娣不吭声了,眼神飘着,不知道在想啥。
他们都是城里人,可底子是农民。梁拉娣爹妈弟都在乡下,这时候八成正顶着太阳在地里弯腰。
车斗里那俩工人,一个铆工,一个钳工,也是从村子里出来的。
赵卫东记不太清前世自己多久没碰过锄头了。从小学开始,每年夏收都放假,他得去拾麦穗、打场、晒粮。烈日底下晒得脱皮,后背一层层掉皮,黑得像炭。
日子苦,但人心气高。吃过苦的人,才懂现在日子有多甜。
南方那边也开始了双抢,累得人直不起腰。
梁拉娣一指路,车拐进南台公社大院。
副书记早等在门口,说书记下去查夏收了,食堂饭备好了,吃完就得赶去郑家庄大队——一台进口联合收割机卡在地里动不了。
公社管顿饱饭,合面面条一锅,一大盆生腌黄瓜片,还有一盘炒鸡蛋。
大伙狼吞虎咽,肚子填满,赵卫东一脚油门,带上副书记,直奔郑家村。
丁秋楠揣着赵卫东留下的肉和米,骑着自行车晃悠悠回家,心还在咚咚跳。
她爸妈盯着那辆旧车和袋子里的东西,一通盘问。丁秋楠支支吾吾,搪塞过去。
临出门,妈喊住她。
“楠楠,站一下,娘有话跟你说。”
“妈放心,我肯定好好学,成绩会提上去的。”她已经拉开门把手了。
“其实啊,上大学真不一定非得。你爸博士,现在不也一样没人要?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不说,但妈心里清楚,你有人了吧?这车……是不是他送的?只要人靠谱,对你好,对咱家也好,你是不是该想想?”
“妈,我现在真没心思谈这个,工作要紧,大家都不容易。”
“事业重要是没错,可女孩子总得成家吧。”
“行了行了,我走了,再不走就迟了。”
“这孩子,等别人抢走了,你才后悔。”
她烦得直摆手,跨上车就蹬走了。
郑家庄大队到了,村里人都去干活了。
几个穿补丁衣的姑娘带着一群光屁股娃在玩,还有几个和二毛差不多大的男孩也光着,小鸡仔一晃一晃的。
“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总得遮点吧。”梁拉娣皱眉。
副书记叹气:“没布票,哪来新衣裳?”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家里孩子多,衣服不够穿,“老大穿旧了给老二,老二穿烂了给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呢?几件破布拼起来凑合穿,没得穿就只能光着。
就算到了八十年代初,还有大姑娘躲在被窝里不敢露脸,就因为没衣服。
补丁衣服满街都是。破得不能再穿的,拆了当补丁,搓鞋底。穷日子,总有穷办法。
“沈科长,大人都上班去了,家家门还敞着,是不是有啥规矩叫‘闭户’?”梁拉娣问赵卫东。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估计是前些年炼钢铁,铁器全收走,门栓、锁头、合页都扔炉子里了,现在连个能关的门都没有。”
“是啊,那时候铁东西一概上交,现在想找个菜刀都难找。”副书记接过话。
那台趴窝的联合收割机被人推到大队部院子里,说是院子,连墙都没有。
老大哥造的东西就是硬,经摔。梁拉娣虽然是焊工,修机器还真有一套,三个大男人愣是只能给她打下手。
那破锣嗓子哼着小调,声音又干又哑:“种地真带劲,打钟才开工。人不来齐不干活,两份工顶一份用。米缸空得能当鼓敲,顿顿啃野菜撑腰。饿三顿算啥?就盼老天别刮风。”
副书记脸一沉,叹气:“这老陆……唉。”
赵卫东瞧见个头发乱成鸡窝的糟老头,衣裳烂得像补丁布,拄根棍子慢悠悠走过去,身后一群娃叽叽喳喳追着喊“老疯子”。
“书记,这人谁啊?”
“城里头的教授,帽子一戴,脑子就坏了。他闺女是这儿第一批知青,前年……没了。他专程来找她,这一遭,心给砸碎了,疯了。”
赵卫东耳朵一竖,心里咯噔一下。那“没了”两个字,听得出是被灭口。手不自觉往枪套上蹭了蹭,指节捏得发白。
下乡的青年,可都是真想扎根的。不是来混日子的。
那天下午,收割机修好了,大伙儿笑得合不拢嘴,塞糖、递烟,嘴都快咧到后脑勺。副书记被簇拥着往外送,赵卫东站在边上,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个笑,连眼都没眨。
晚饭后,俩工人说要回家,翻出自行车,问借车。赵卫东一听,他们住隔壁公社,离这不到十里路,心里猛地一松。
只剩他和梁拉娣留在这儿。
村里的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哪有床铺能拿得出手?
书记和会计抱着条发霉的垫子,一张芦席,两块补丁摞补丁的被单,搁地上。
“沈师傅,梁师傅,委屈了。”
夜深了,外面蛙叫虫鸣,本该有狗吠,可一片死静。
打狗运动之后,谁还养狗?恶狗伤人,狂犬病横行,粮食不够吃,猫狗也得喂饱人。
梁拉娣缩在角落,声音发抖:“我……我不敢一个人睡。”
嘴一撅,眼泪都要下来了。
赵卫东烦得直搓手,心说:这女人怎么跟黏皮膏似的?可又没法赶人走,只能咬牙认命。
兔子不吃窝边草?笑话。兔都饿得半死,还讲规矩?窝边的草,不吃岂不便宜了别人?谁吃都一样,不如让熟脸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