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麓荒原,黄沙漫卷。
陈凡用一块粗布裹住头脸,只露双眼,在风沙中艰难前行。离开青元宗地界已三日,他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昼伏夜出,小心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
胸骨伤势在炼气四层修为和残余生命精华滋养下,已愈合大半,但隐痛犹在,提醒着他那一战的凶险。
“刘师兄逃脱,定不会善罢甘休。”陈凡心中明镜似的。要么上报宗门,污他修炼魔功、残害同门;要么暗中纠集更强帮手,再来夺宝。
无论哪种,青元宗短期内都回不去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更需要资源——灵石、丹药、炼蛊材料,以及最重要的:修行功法。《青元诀》只能支撑到炼气六层,后续功法要么用贡献点兑换,要么另寻机缘。
而荒原上,恰好有这样一个地方。
据赵虎储物袋里那本手抄《毒火术详解》最后一页的潦草笔记记载,南麓荒原深处,有一处名为“黑砂集”的散修坊市。那里鱼龙混杂,正魔两道、散修家族皆有交易,不问来历,只认灵石。
“就去那里。”陈凡打定主意。
又行半日,风沙渐歇。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片低矮的土黄色建筑群,外围竖着歪歪斜斜的木栅栏,几面破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黑砂集”三个褪色大字。
坊市入口,两个穿着破烂皮甲、气息在炼气三四层左右的汉子抱着膀子,懒洋洋守着。见陈凡走近,其中一人抬起眼皮:“新来的?入市费,一块灵石。”
陈凡默默掏出一块下品灵石递过。那汉子掂了掂,咧嘴露出黄牙:“进去吧。规矩很简单:坊市内禁止斗法,违者共诛。交易买卖,各凭眼力,钱货两讫后,概不负责。”
陈凡点头,踏入栅栏。
坊市比想象中热闹。街道狭窄,两侧是土石垒成的简陋铺面,更多的是地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劣质丹药和血腥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摊位上货物五花八门:残缺法器、不明功效的丹药、沾血的妖兽材料、泛黄的功法玉简、甚至还有几个铁笼里关着奄奄一息的低阶妖兽。
陈凡压低斗笠,放缓脚步,目光从一个个摊位扫过。
他先花两块灵石买了份最粗糙的荒原地图,又用五块灵石从一个老散修手里换了三瓶“辟谷丹”——此丹一颗可抵三日饥饿,是外出必备。
接着,他开始留意炼蛊材料。
“老板,这‘腐骨藤’怎么卖?”
“十灵石一斤,不二价。”
“太贵,五灵石。”
“爱买不买!”
“这‘血线蜈蚣’的毒囊……”
“只剩两个,一起十五灵石。”
“我用这瓶‘回气散’换,如何?”
“回气散?我要灵石!”
几番试探,陈凡心里有了底。这里的物价普遍比青元宗高两三成,且卖家警惕心极强,对以物易物兴趣不大,更认硬通货灵石。
他身上的二十九块灵石,除去已花的八块,还剩二十一块,必须精打细算。
正思量间,前方一阵骚动。
“妈的!敢拿假货糊弄老子!”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壮汉,炼气五层气息,正揪着一个干瘦老头的衣领,唾沫横飞,“这‘铁精石’里掺了一半黑铁砂!退钱!十倍赔偿!”
干瘦老头脸色惨白,连连作揖:“道友息怒,息怒!小老儿眼拙,看走了眼,这就退,这就退……”
“退?哪有这么便宜!”疤脸汉身后两个同伴围上来,狞笑着摩拳擦掌。
周围人群迅速散开,留出一片空地,个个眼神冷漠,显然对此类场景司空见惯。
陈凡也退到一旁,冷眼旁观。坊市禁止斗法,但若有一方理亏,被“教训”一番,只要不出人命,守卫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果然,入口处那两个守门汉子朝这边瞥了眼,又转回头聊天,毫无干涉之意。
干瘦老头哆哆嗦嗦掏出灵石袋,被疤脸汉一把夺过,还顺带踹了一脚:“滚!下次再让老子见到,拆了你的摊!”
老头连滚爬爬逃走,摊位上的杂物散落一地,也顾不得捡。
疤脸汉掂了掂灵石袋,满意地哼了声,带着同伴扬长而去。
人群渐渐重新汇聚,有几个手脚快的,已经蹲下身去捡老头遗落的杂物——几块劣质矿石、几株干枯药草、几个空玉瓶。
陈凡本不欲凑热闹,目光扫过时,却忽然定住。
杂物堆里,有个巴掌大的破损陶罐,罐身布满裂纹,沾满泥污。但在罐底内侧,隐约露出一角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和石室岩壁上的符文,有三分相似!
他不动声色上前,装作翻捡,随手拿起陶罐,又捡了两株最不值钱的“止血草”,问道:“这罐子和草,谁要?一起两块灵石。”
旁边一个正翻找的瘦子嗤笑:“破罐子烂草,傻子才要。”
陈凡也不恼,放下东西,转身欲走。
“等等。”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摊位对面,不知何时站了个披着灰袍、看不清面容的人,气息晦涩,至少在炼气六层以上。
灰袍人指了指陶罐:“那罐子,我要了。三块灵石。”
陈凡心头一跳,面上却皱眉:“这罐子是我先看上的。”
“哦?”灰袍人声音听不出情绪,“坊市规矩,钱货两讫前,谁都能出价。你出两块,我出三块,摊主若在,自然价高者得。可惜摊主跑了……”他顿了顿,“这样,我出五块灵石,买你手里的罐子和那两株草,如何?”
周围投来几道目光。五块灵石买堆破烂,这人要么眼瞎,要么另有所图。
陈凡沉默片刻,摇头:“不卖。”
他弯腰,快速将陶罐和止血草抓起,摸出两块灵石,扔在原来摊位的位置——这是做给守卫看的,证明他“付了钱”。
然后转身就走。
灰袍人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兜帽下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陈凡,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陈凡快步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确认无人跟踪,才松了口气。
他掏出陶罐,仔细擦拭罐底。暗红纹路更加清晰,虽然残缺,但确实与石室符文同源,只是更简陋、更粗糙,像是仿制品或简化版。
“这陶罐,莫非是上古蛊修一脉的遗物?”陈凡心中猜测。若真如此,那灰袍人很可能也认得此纹,甚至……就是冲着它来的。
他不敢久留,将陶罐收入储物袋,准备先找个地方住下。
黑砂集有数家供修士歇脚的客栈,条件最好的“迎仙楼”住一晚要三块灵石,最差的“黄土窝”大通铺,一晚只需半块灵石。
陈凡选择了中间档次的“老胡客栈”,一晚一块灵石,有独立小间,虽简陋,但胜在清净。
掌柜是个炼气三层的老头,满脸褶子,收钱时笑眯眯的,递过一枚木牌:“玄字七号房,后院左转。客官需要热水、饭食,另加钱。”
陈凡接过木牌,正要走,老掌柜忽然压低声音:“小哥是生面孔,初来黑砂集吧?”
陈凡脚步一顿。
老掌柜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他的警惕,自顾自道:“老胡我在这开了三十年店,别的不敢说,消息还算灵通。小哥若想打听什么,或是买点‘不方便’的东西,可以找后街‘百事通’老李,就说是我介绍的。当然,情报有价,童叟无欺。”
陈凡点点头:“多谢提点。”
回到房间,他先布下最简单的预警禁制——几根头发系在门窗上,若有异动,能及时惊醒。然后盘膝坐下,取出破损陶罐研究。
罐底纹路虽残,但隐约能看出是个困灵阵的变种,作用似乎是温养、封存某种活物。联想到蛊修,莫非是……养蛊罐?
他尝试注入一丝法力。
纹路微亮,但随即黯淡,罐身裂纹处渗出细沙——这罐子灵性已失,彻底报废了。
“可惜。”陈凡摇头。若完好,或许对养蛊大有裨益。
他将陶罐碎片小心收好,日后若有机会,也许能从中参悟出点什么。
接下来几日,陈凡白天在坊市游逛,熟悉环境,偶尔出手买点廉价材料;夜晚则在房间修炼,巩固炼气四层修为,同时温养青木蛊。
噬灵蛊的成长最为明显,吞噬赵虎生机和银魄果精华后,反哺的灵力越发精纯,陈凡估计,照这速度,再有两三个月,便能冲击炼气五层。
但他缺功法。
这一日,他来到后街,按老掌柜所说,找到“百事通”老李的铺子——一个不起眼的杂货摊,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炼气四层,正眯着眼晒太阳。
“胡掌柜介绍来的。”陈凡开门见山。
老李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笑了:“新客人啊,坐。想打听什么?黑砂集势力分布?近期秘境消息?还是……寻仇家踪迹?”
“功法。”陈凡道,“炼气中期功法,属性不限,最好是木、火、土三系相关的。”
老李挑了挑眉:“炼气中期功法……可不便宜。完整的《青元诀》后续,市价至少一百五十灵石。若是稍好些的,比如《厚土诀》、《燃木功》,两百灵石起步。散修自创的残缺功法倒是便宜,三五十灵石就有,但风险嘛……嘿嘿。”
陈凡皱眉。他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到二十灵石。
“有没有其他路子?”他问。
老李搓了搓手指:“路子嘛,倒是有两条。第一,加入某个势力。黑砂集三大散修团伙:‘沙狼帮’、‘黑风寨’、‘铁骨门’,都在招人。炼气四层,进去混个小头目不难,立功后可得功法赏赐。不过嘛,这些团伙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死亡率不低。”
“第二呢?”
“第二,”老李压低声音,“地下擂台。”
陈凡眼神微凝。
老李继续道:“坊市西北角有个‘生死台’,明面上是解决私怨的地方,暗地里嘛……嘿嘿,有庄家开盘,赌输赢。若你能连胜三场,庄家可满足你一个要求,包括功法。当然,上台需签生死状,打死不论。”
陈凡沉默片刻:“擂台对手,一般什么修为?”
“炼气中期为主,四五层最常见,偶尔有六层的狠人。”老李看着陈凡,“小哥若想去,我可以帮你报名,抽一成佣金。”
陈凡没立刻答应,只道:“我再想想。”
离开杂货摊,他心中权衡。加入散修团伙,束缚太多,且容易卷入无谓争斗。地下擂台……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大。
正思索间,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吱吱”声,急促而焦虑。
陈凡猛地转头!
只见一道银灰色影子从人群脚下窜过,慌不择路,差点被人踩到,正是灵鼠!
它身上沾满尘土,耳朵缺了一小块,显然一路逃亡吃了不少苦头。此刻它感应到陈凡气息,眼睛一亮,拼命朝他跑来。
但下一秒,一只穿着皮靴的大脚狠狠踩下!
“小畜生,看你往哪跑!”一个满脸麻子的炼气三层修士,狞笑着弯腰去抓灵鼠尾巴。
灵鼠惊惶躲闪,却被另一人从侧面堵住去路。
“王师兄,这寻宝鼠品相不错,抓去卖了,起码十块灵石!”堵路之人谄媚道。
陈凡眼神一冷,身形闪动,已挡在灵鼠身前。
“两位,这灵鼠是我的灵宠。”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麻脸修士一愣,打量陈凡,见他只有炼气四层,且衣着普通,顿时嗤笑:“你的?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灵鼠却“吱吱”急叫,几下爬到陈凡肩头,小爪子紧紧抓住他衣领,瑟瑟发抖。
麻脸修士脸色一沉:“小子,这老鼠我们追了三条街,你说你的就是你的?识相的,留下老鼠,滚蛋!”
他身边同伴也围上来,炼气三层气息散发,形成包夹之势。
周围行人纷纷避开,饶有兴致地围观。黑砂集这种冲突,每天没有十起也有八起。
陈凡轻轻拍了拍灵鼠,将它塞入怀中,然后抬眼看向麻脸修士:“你们想动手?”
“动手又怎样?坊市外打死不论!”麻脸修士狞笑,手已摸向腰间法器——一根黑沉沉的三节棍。
陈凡点点头:“好。”
他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背上暗金纹路微不可察地一亮。
下一刻,麻脸修士突然脸色大变,捂着腹部踉跄后退:“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只觉丹田灵力如决堤般疯狂外泄,比全力施展法术时消耗还快数倍!不过两息,炼气三层的灵力竟被吸走近半!
“师兄!”同伴大惊,刚要上前,陈凡左袖一拂,几点碧绿光芒弹出——是温养多日的青木蛊!
蛊虫未直接攻击,而是落在两人脚边地面,迅速钻入土中。
紧接着,两人脚下地面突然窜出数条带刺藤蔓,死死缠住小腿!藤蔓尖锐处分泌出麻痹毒素,顺着伤口渗入!
“啊!”两人惨叫倒地,挣扎着想斩断藤蔓,但灵力被吸、身体麻痹,竟一时挣脱不得。
陈凡缓步上前,蹲在麻脸修士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摸出个灵石袋,掂了掂,约莫七八块灵石。
“追我的灵宠三条街,”陈凡淡淡道,“这点灵石,算补偿。”
他又看向另一人。那人脸色惨白,慌忙自己掏出灵石袋奉上,里面只有四块灵石。
陈凡一并收起,起身,撤去藤蔓——青木蛊从土中钻回,落入他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干净利落。周围看客纷纷侧目,看向陈凡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那吞噬灵力的诡异手段,和操控藤蔓的术法,都不似寻常散修。
陈凡不再停留,抱着灵鼠,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回到客栈房间,他才松了口气,将灵鼠放在桌上,仔细检查。
小家伙身上除了耳朵缺损,还有几处擦伤,但都不严重。它“吱吱”叫着,用鼻子去拱陈凡的手,又转过身,示意他看自己背上。
那里,用草茎绑着个小布包。
陈凡解开布包,里面是三颗银白色的种子,散发着与玄冰银魄草同源、但更微弱的气息。
“这是……银魄草的种子?”陈凡惊讶。灵鼠竟从石室那株银魄草上,采来了种子!
灵鼠点点头,又用爪子比划着,指了指窗外黑风林方向,做了个“逃跑”的手势。
“有人去石室了?”陈凡心头一紧。
灵鼠拼命点头,又做了个“两人”、“很强”的动作,最后模仿爆炸声,表示石室禁制被触动了。
陈凡眼神骤冷。
刘师兄动作真快。才几日,就带人杀回马枪。幸好灵鼠机警,提前带着种子逃了出来。
“小家伙,谢谢你。”他揉了揉灵鼠脑袋,又取出一点灵石碎末和辟谷丹屑喂它。
灵鼠饿坏了,狼吞虎咽,吃完后蜷在他手边,很快睡着,显然一路担惊受怕,疲惫至极。
陈凡看着掌心三颗银魄草种子,又看看怀中沉睡的灵鼠,心中暖意流淌。
在这冰冷残酷的修真世界,这份不离不弃的信任,弥足珍贵。
他将种子小心收好,目光渐凝。
刘师兄的威胁,功法的紧缺,资源的匮乏……问题一个接一个。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他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地下擂台“生死台”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