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缕,自眉心透出;继而是一团,将他周身笼定;最后,白光盈室,将他整个人托在当中,远远望去,仿佛静室里静静盛开了一朵无形的白莲。
道韵自生。
他一呼一吸,谷外山风便随之一起一伏;他心念微动,脚下石地竟隐隐透出一圈圈纹路,如莲瓣,层层舒展。
元神之中,那条炼化法则徐徐铺开。
初看,无字。
再看,万字千纹,浩如烟海。
三看之下,林玄心头猛地一凛,原来一字皆无,原来一字皆全。
炼化之妙,尽在一个“化”字。
万物有形,化之则无形;万法有异,化之则归一。
禁制之力不必硬撼,引之,导之,化之,便可如百川入海,尽为己用:
刹那间,林玄恍然。
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磨大旗一道禁制,要磨上整整一千年!
他修的是“磨”字诀,一寸一寸硬啃;而在这条法则面前,那哪里是路,那分明是绕着宝山打转,连山门都没摸着!
念头及此,他精神大振,再无半分杂念,一头扎进了那卷无字天书之中。
岁月,便这样在白光与道韵里,一寸一寸地淌了过去。
且不说南海灵谷,白莲参法。
却说洪荒大地,风起云涌。
三十三天外,紫霄宫大门缓缓阖拢。
宫外云海之上,一群先天大能簇拥着一道华贵身影,正自缓缓而行。
东王公。
一袭日月华光织就的道袍,头戴紫金冠,步踏五色云。
方才宫中,道祖亲口册封,男仙之首,统御洪荒亿万男仙!
金口玉言,天宪如山。
自这一日起,他东王公,便是洪荒男仙的共主!
念及此处,东王公胸中一股豪气直冲顶门,回望一眼那渐渐合拢的宫门,抚须而笑,笑意滔滔。
身旁,一众先天大能前呼后拥,你一言我一语,满脸堆笑:
“东公今日得封男仙之首,实至名归!我等与有荣焉!”
“东公道场在东海何处?改日小道必定登门,讨一杯贺酒吃!”
“东公慢行,小道家中新得几枚玄果,欲献与东公……”
东王公含笑受了,一概点头:“好说,好说。都是道中同道,日后,自当同修共进。”
意气风发,雄心暴涨。
好一个男仙之首!
好一场泼天富贵!
道祖既点了他的名,这洪荒男仙的气运,便有他一份执掌——假以时日,广纳男仙,广结善缘,以气运养道行,何愁大道不成?!
一行人浩浩荡荡,万道遁光垂天,直奔东海而去。
不数日,东海界内。
海天一色,浩浩茫茫。
东王公正与身旁大能谈笑,说些“他日男仙共聚,同参大道”的场面话——
忽然。
踏云的脚步,一顿。
硬生生,钉在云头。
身旁大能只觉一道劲风掠过,回头时,正见东王公立在云上,一动不动,唯有一双眼,眸光发亮,亮得惊人,直直望向东北方一片海天。
心口“咚”地一跳。
冥冥之中,一缕牵引,自那片海天深处丝丝缕缕传来,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亿万里波涛,正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
机缘!
天大的机缘!
东王公霍然抬手,止住身后喧哗:“诸位道友,且住。”
一众大能齐齐噤声。
“随我来。”
言罢,东王公调转云头,当先而去。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云行万里,前方海域,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海面平铺如镜,无岛,无礁,无风,无浪,连一丝灵机都嗅不出来。
“道兄,这……”有的大能挠头,“这等无名海泽,莫非也有讲究?”
东王公不答。
他自云端缓缓落下,立于海天之间,闭目,凝感。
一息。
两息。
蓦地,睁眼!
眸中精光爆射,抬手,一指,遥遥点向海心:
轰隆隆!!!
万顷海面,霎时沸腾!
海水如沸汤般层层炸开,一道道百丈狂澜拔海而起,又轰然塌落;海底深处,一声闷雷般的长吟滚滚传出,仿佛蛰伏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
朦胧雾气,自海心升起。
先是一缕。
再是一团。
继而,漫海皆白,云涛茫茫。
雾气深处,一座仙岛,缓缓浮现:
山势巍巍,三峰并秀,亭台楼阁的飞檐自云霞间探出角来;灵根异卉漫山遍谷,开得没心没肺;仙鹤盘旋,白鹿衔芝,数道飞瀑自山巅垂落,未及海面,已化作漫天虹光。
岛上道韵流转,一层层先天禁制如剥茧般自行褪去,仿佛一扇尘封了亿万载的巨门,正为来人,缓缓洞开。
有诗为证:
碧海茫茫锁玉台,烟霞深处隐蓬莱。
东君一指云涛裂,万载仙山迎主来。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蓬莱!是蓬莱仙岛!”
“这等异象……先天福地!这是先天洞天福地应运出世啊!!”
一众大能先是一滞,继而恍然大悟,再顾不得仪态,抢步上前,团团拱手:
“道兄!大机缘啊!这仙岛亿万载不现,道兄一指便出,这份气运,啧啧,洪荒之内,几人能有?!”
“男仙之首!果然是男仙之首!道祖诚不欺我!”
“诸位且看这仙岛让禁制的架势,依我看,这分明就是应道兄而生,专候道兄!”
阿谀之声,滚成一团。
人堆最前,两名大能挤得最凶。
青君一马当先,几乎把身旁道友的袖子都挤破了,抢到近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又高又亮:
“道兄!!小弟方才看得真真儿的,您这一指落下,分明是这蓬莱岛上亿万年的禁制自己让的路、仙鹤自己迎的门!依小弟看啊,这哪里是道兄寻到了机缘,分明是这座仙岛,在混沌里、在海眼底下足足候了亿万载,就候着道兄今日大驾,好认主归宗啊!!”
“着啊!”
山河不甘落后,抢上前来,头点得如捣蒜一般:“青君道友这话,说到根儿上了!道兄你想——男仙之首,统御洪荒亿万男仙,这等尊位,若无一座洞天福地相配,传出去岂不教人笑话?这蓬莱来得,刚刚好!早不出,晚不出,偏偏道兄功行圆满的今日出——这分明是天意!是天道都看不下去了,亲手把岛从海底给道兄捧出来的啊!!”
二人一唱一和,一句紧似一句。
身后众人纷纷醒神,点头称是,颂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海天之间,雾气缭绕。
东王公负手而立,遥遥望着雾中仙山,听着耳畔滚滚而来的阿谀之词,紫气缭绕的脸上,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了起来。
他抬起手,虚虚一压。
满场颂声,戛然而止。
“青君,山河。”
东王公缓缓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笑意。
“你二人方才说——”
东王公的目光仍落在雾中仙山上,笑意自眼角一路漫进鬓边,按也按不住。
“说这蓬莱在海底候了亿万载,专候本座?”
青君抢步出列,胸脯拍得山响:“千真万确!小弟方才看得真真儿的,若有半字虚言,教我道行倒退一万年!”
山河头点得如捣蒜一般:“正是!正是!这便是天意!活脱脱的天意啊!”
“好。”
“好一个天意!”
东王公仰天大笑,笑声滚过万顷碧涛,惊得漫海云雾翻卷不休。
笑罢,他袍袖一展,声如洪钟,朗朗传遍四野:
“诸位道友,都听真了,”
“今日蓬莱现世,是我与诸位同至之缘!这岛上天材地宝、灵根灵矿,凡有所得,尽数充作公中,在场诸位,人人有份,尽数平分!”
一语既出,四野死寂。
死寂,足足三息。
“东公大义!!”
“旷古烁今!旷古烁今啊!!”
轰的一声,一众大能的眼睛全红了。
游历洪荒千百万载,谁见过拿一座先天福地当公库分的?!
这哪里是分宝。
这分明是拿一整座仙岛,买断了在场近百位大能的人心!
雾海深处,东王公负手而立,笑得春风和煦。
至于这笔买卖赔不赔,他朝脚下波涛一眼望过去,看见的从来不是灵根灵矿。
他看见的,是诸位大能捧宝称谢之后,那一份份死死拴在蓬莱山上的忠心。
灵宝会用尽,人心不会。
“入岛。”
他袍袖一拂,当先踏虹而去,“都随本座来。”
仙岛之内,别有天地。
谷中灵泉涌玉,汩汩有声;崖畔古木垂霞,菌香扑面。
南坡一片桃林,株株道纹天成,桃上云霞缭绕,未摘便已甜得熏人;北涧山壁之下,隐隐有金石清音自矿脉深处透出,敲得人心头发痒。
“先天灵根!整整一坡的先天灵根啊!!”
“快看矿脉!这紫光,太乙紫金!!”
一众大能先还端着,矜持了没三息,遁光轰然四散。
你采灵根,我掘仙矿;你收灵果,他凿玄铁。
这一寻,便是整三月。
三月之后,主峰之前,东王公升座,当众开库。
“下品先天灵宝,分水簪,青君道友!”
青君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去,双手捧定,一汪碧水在掌心流转生辉,欢喜得脸都涨红了:“谢东公!青君这条命,往后便是东公的了!”
“中品先天灵宝,镇海印,山河道友!”
山河上台接印,一方金印入手沉甸甸坠腕,他张着嘴,半天只憋出一句:“东公……东公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