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他能穿越洪荒——是那枚混元石樽的残片,载着他的魂,渡了混沌亿载!
难怪他的跟脚是十二品净世白莲——是混沌青莲莲子与异世孤魂相融所化!
难怪盘古大神开天之前,肯亲允借莲孕身——原来自始至终,那位开天大神都看着他,护着他,连他魂中的记忆与莲中本源,都亲手封存,只待他修至大罗后期,自家解开!
难怪……难怪那杆洪荒大旗,会被熔去魔性、收入他的莲子本源之中,那哪里是随手一放,那是何等的托付!
原来他不是误入棋局的过客。
他从一开始,就在棋盘之上。
残片尘封亿万年,一朝解禁见根源。
三花绽至第十品,方悟身从混沌天。
林玄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缓缓抬手。
掌心一翻,那枚黯淡残片自元神深处徐徐浮出,静静悬于掌上。
残纹古拙,深不见底,像一扇蒙尘的巨门,门后,还压着一整个他不曾窥见过的时代。
方才灌入脑海的,不过是封禁初解时泄出的第一缕。
残片更深处,还有蒙尘亿万载的旧影,静静候着他。
林玄凝望残片,眸光深处,白莲隐现。五指,缓缓握紧。
“盘古大神,你说,待我大罗后期,自家解开。”
“如今,我来了。”
言罢,他重新盘膝坐定,元神化作一道白光,向那残片深处,缓缓沉了下去。
白光入得残片,如一滴水,汇入一条古老得没有源头的长河。
残片之内,别有乾坤。
不,不是乾坤,是一幅幅蒙尘了亿万载的画面,层层叠叠,悬于元神所过之处,仿佛一部以混沌为纸、以伟力为墨的史书,只等一个翻得开它的人。
第一幅画面,亮起。
混沌最深处。
那尊石樽,又一次立在林玄“眼前”。
只是这一回,不再是匆匆一瞥,而是纤毫毕现。
石樽不知几万丈高下,通体灰扑扑的,浑似亿万块顽石随手垒成。
可当元神之光落到樽身铭纹上的一刹,林玄元神猛地一滞。
那铭纹,在动。
一条纹路自樽底生出,蜿蜒而上,盘过樽腹,绕过樽耳,直抵樽口,环环相扣,圆转无缺,竟寻不到一处起笔,也找不到一处收锋,仿佛这条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这尊石樽生来便“长”着的。
它所过之处,无边无际的混沌,正被一寸一寸地炼着。
炼了,又化;化了,又炼。
生混沌入樽,出樽时,已是一种至精至粹、连名目都无从叫起的造化本源,一滴,便压得整幅画面微微发沉。
铭纹深处,三古老得连混沌都记不清年岁的古文,缓缓浮现。
炼化法则。
林玄元神之光,剧烈地颤了一颤。
便在此时——
一声斧鸣,自画面之外响起。
不响,甚至称得上轻。
可整片混沌,霎时凝固。
顶天立地的巨影,自混沌深处一步步走来,手中一柄巨斧,斧身未出,斧意先至。
所过之处,亿万里混沌如潮水般自行分开;不知死活挡在途中的几尊混沌魔神,斧光一闪,连一声哀嚎都未及发出,便形神俱灭,化作齑粉。
巨影停步。
巨斧,扬起。
下一瞬,斧落。
无声,无光。
天地间的一切,在那道斧光面前尽数失了颜色,混沌分了,清者冉冉而升,浊者沉沉下坠,一方崭新而浩荡的天地,自斧锋之下孕出。
而那尊炼了不知几万载混沌的混元石樽,在这开天伟力面前,如一尊泥塑遇上了沸海。
无声无息,崩作亿万碎片。
亿万碎片四散纷飞,绝大多数连“碎”这个概念都未曾留下,便彻底湮灭于斧光余波。
唯有一片,指甲盖大小,裹着一缕沉睡的异世孤魂,被开天斧风远远卷落,坠入无边乱流。
再往后,便是林玄熟悉的画面了,残片载魂,沉浮亿载,坠入莲子,魂莲相融。
以及,那道顶天立地的巨影,托起莲子;两指之间,正拈着这一枚灰扑扑的残片。
盘古的目光,落在残片之上。
那双映着开辟与寂灭的眼睛,此刻静静映着这一枚小小的石片,映着其上那一条圆转无缺的法则。
不知看了多久。
而后,林玄“听”见了——一缕苍茫浩大的神念自巨影指间渡入残片,字字如大道轰鸣,只是十之八九,都被亿万载岁月磨得模糊难辨,唯有最后一句,清清楚楚,力透亿万年光阴,砸进他的元神:
“……天机不可泄露,日后自会分明。”
神念落,封印成。
亿万道封纹如活物般层层咬合,将残片连同这条法则,一并按入莲子所化、他林玄元神的最深处。
画面,至此而止。
静谷之中,青石之上,林玄霍然睁眼。
“炼化法则……”
他喃喃出声,声音发着颤,“完整无缺的,炼化法则,”
胸中一声巨响。
继而,咚、咚、咚,一声急过一声,撞得他胸口生疼!
他修行至今,心如古井,肉身如炉,五脏气机圆转如意,此刻竟压不住这一阵狂跳!
呼,好家伙。
好家伙!!
要知道,炼化一道,是修行路上最磨人的关卡。
他磨洪荒大旗第一道先天禁制,整整数百年;后来磨那道水行禁制,足足一千年!
这还是他有大毅力的前提下。
放眼洪荒,多少大能穷尽一生,不过在“炼化”二字上打转:炼一件灵宝要坐穿岁月,炼一炉丹要守尽天时,炼一分本源要拿命去熬。
而他元神之中藏的,是什么?
是混沌层次的、开天之前的、被那尊混元石樽亲手验证了不知几万载的、完整无缺的炼化法则!
洪荒万般炼法——炼气、炼宝、炼丹、炼神,追根溯源,全是这条法则的末枝残叶,是皮毛,是他磨了一千年才摸到的那点门边碎屑!
有了它,炼化灵宝,如臂使指;炼化禁制,如百川归海;他日炼丹、炼器、炼本源、炼法则,纵不敢说信手拈来,也必是十倍、百倍于人的进境!
一法在手,万般皆炼!
“哈……”
林玄低笑一声,抬手去按胸口那颗狂跳的心。
按了个空。半分没用。
笑声,渐渐地低了下去。
狂喜如潮水,来得凶,退得也急。
潮水退处,露出一块黑色的礁石,凉丝丝地,抵在莲心最深处。
不安。
莫名的不安。
他缓缓停步,立在谷中,眉心一点点蹙起。
……盘古,为何待他这般优待?
借莲孕身,是亲口应允;洪荒大旗熔去魔性,收入他本源深处;魂中记忆、莲中本源,封存护持,连解封的时日都算得分毫不差——如今,又是一枚混元石樽的残片,一条完整无缺的炼化法则。
桩桩,件件。
桩桩件件,都是泼天的富贵。
可凭什么?
他一个异世孤魂,借莲孕身的“外乡人”,于洪荒无功,于开天无劳,何德何能,受此滔天恩惠?
无功不受禄。
这四个字,他前世做人时懂,今生做莲,也刻在骨子里。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接之前,总得先看看饼底下有没有钩子。
林玄闭了闭眼,元神再探,向残片更深处细细扫去——
一无所获。
信息流至此而尽,残片重归死寂。
唯有方才那缕苍茫神念的尾音,仍在元神深处悠悠回荡,如一道预先写好的批注,冷冰冰地候着他来问:
天机不可泄露,日后自会分明。
“……”
林玄张了张嘴。
闭上。
又张开。
明白个鬼啊!!
什么叫日后自会分明?
日后是哪日?
分明什么?
怎么个分明法?
你老人家肯说,方才那一大段便是废话;不肯说,留这八个字,是安慰,还是吊人?!
好端端的恩惠,怎么就扯上天机了?
天机是谁的机?
泄露了会怎样?
又是泄给谁看……
他越想越抓狂,来回踱步,一步快过一步,最后干脆停住,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想下去,头发都要白了,哦,他这白莲所化之身,本就白。
抓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良久。
林玄长叹一声,叹尽胸中翻涌的杂念。
罢了。
夏虫不可语冰。
他与那位开天大神之间,隔着的不止十万八千里——只怕连“问”的资格,都排不上号。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想不透的账,先记下,后算账。
至于眼前这泼天的好处:
吃,当然要吃。
盘古的用意可以慢慢猜,这条法则可是真金白银攥在手里的,不吃,才是傻子。
恩也好,局也罢。
账,总要自己有了本事,才算得清。
他抬起眼,眸底一点白莲虚影幽幽一闪,眼神一寸一寸地坚定下来,铮然如铁:
先修成圣人,再说。
圣人之前,不问天。
圣人若还不解——那便证道混元,亲手去问一问这位大神。
主意既定,万念归一。
袍袖一拂,林玄移步石府静室,拂尘横膝,盘坐落定,阖目垂帘。
心神一沉,再度没入元神深处。
这一回,不问来历,不问因果,直奔那条法则而去。
静室之内,渐渐有白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