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黄夜所说一般,在秦诗杀死他的躯体后,整个梦境开始坍塌了,茧房发生剧烈的摇晃,那躺在茧床上的躯壳也开始生长出裂纹,就像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壳而出一样。
秦诗聚焦精神,保持着戒备的姿态,虽然少年足够坦然,但他还是保持着谨慎的态度。
梦境的天与地,如同被巨斧劈开,龟裂的纹路蛛网般蔓延,露出其后吞噬一切的虚无,而就在这毁灭中心的茧房中,一点幽绿的光芒,倏然从黄夜皲裂的胸膛中飞出。
是一只蝴蝶。
一只通体剔透,宛如翡翠雕琢的蝴蝶,轻盈地挣脱了破碎的躯壳,在崩塌的乱流中翩翩起舞。
秦诗伸出手,快如闪电,又稳如磐石,一把将其握入掌心。
【尊敬的执法者你好,恭喜你获得灵具——夜语呢喃。】
9号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还没等秦诗反应过来,整个天地就旋转了起来。
现实世界,黄夜结成的那庞大的茧壳开始渗出沥青状物质,将教堂的地面腐蚀出无数蜂窝状孔洞,一道裂痕在其上无声无息地出现,秦诗也从中被甩了出来。
他连忙探身进去,发现这个巨茧是一个巨大的空壳,其他被困的执法者正在细线编织的摇篮里微笑,丝毫看不出深陷危险的摸样。
不用秦诗刻意寻找,心中的欲望也给他指明了黄夜的方向。
他的本体悬浮在茧心,无数细线从他脊椎延伸出来,末端连接着正在消融的人类轮廓,他的左半身还保留着人类轮廓,右半身已然化作茧丝的丛林。
要救下其他人,还需要先破坏这个巨茧,而做到这一步只需要将中心的那个男孩刺穿。
秦诗提起唐刀,走到沉睡的黄夜身前,这一刻,他体内沉寂的“欲望”,如同饥渴的野兽,发出了极为欢愉的嘶鸣,他不再犹豫,将刀尖刺入黄夜的躯壳。
嗡!
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刀尖接触处爆发,无数记忆洪流从黄夜身体中涌出,瞬间将秦诗淹没,他看到一幕幕,属于黄夜的记忆。
母亲病床前,那支枯萎却依旧倔强的山茶花…
父亲在工资单上颤抖的手指...
还有无数个深夜里,男孩对着墙面比划假面骑士手势的剪影...
这些独属于男孩的记忆,此刻却全部涌入了秦诗的记忆中。
这一次,鲜血飞溅,剧烈的疼痛让濒死的黄夜醒来,他睁开那属于孩子的眼眸,目光平静地掠过秦诗,没有怨恨,没有悲伤,最终定格在那仍然被他保护在茧中的黄忠国。
嘴唇无声地翕动,像练习过千百次般清晰。
父亲,对不起。
我还是没能成为...
正义的孩子。
随着黄夜最后的意识消散,茧壳轰然崩塌成一场黑雪,困在其中的执法者们,如同断线的木偶,纷纷摔落在冰冷的地面。
天空,毫无征兆地开始下雨。
冰冷的雨丝,敲打着残破不堪的教堂穹顶,沿着焦黑的墙壁流淌而下,仿佛这伤痕累累的教堂也在无声的哭泣。
雨中,黄夜的身躯渐渐化成细线,连同那些残余的茧丝一起渐渐化作尘埃。
黄夜,茧觉醒种,死亡。
秦诗摊开手掌,手里是那只名为“夜语呢喃”的蝴蝶,脑海中的9号已经告知了它的作用——苏醒。
唤醒沉沦在梦境中的可怜人。
虽然是灵具,但它的使用次数却只有六次,秦诗猜想应该是刚好对应现在昏迷中的六人。
他一一催动,将柳赫等人和黄忠国从睡梦中解脱,但到了池墨面前,他却停下来。
并不是犹豫,看着眼前之人,他的心中早有打算。
对黄忠国最好的保护,不就是让池墨永远在循环的梦境中陪伴黄夜吗?
池墨啊池墨...
秦诗凝视着对方的脸庞,心中一片冰封的荒原。
并非是我害了你,你我非亲非故,我也不会蓄意伤害你,我只是,
没有救你罢了。
这便是我为那个男孩能做到的选择。
秦诗如是想着,收起了灵具,一旁地柳赫突然翻身,发出一声梦吟,他连忙躺在地上,装作也是昏迷的样子。
“我靠!大家都他妈快跑!”
柳赫突然惊醒,他立刻直起身体,对着空气呼喊。
但没人回应,他只看到其他人横七竖八得躺在地上,一点生息的样子也没有。
“你们怎么了!难道全都死了?”柳赫崩溃得大喊,他双手挠头,跪倒在地,“草,全完了!”
“你才死了!吵死了!”程澈捂着头,一脸痛苦地撑起上半身,骂道。
她被柳赫吵醒,一脸的不耐烦。
身旁的程平也醒了过来,他从地上捡起眼镜,很是迷茫的戴上。
“好像,做了个梦?”
“不,我们是被黄夜拉进去了。”
李季南提醒道,他也醒了过来,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发生了什么?”秦诗眼见众人都醒过来,也不再伪装,他揉着脑袋,眼神里恰到好处地盛满了茫然和疲惫。
“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柳赫脸上的惊惶瞬间被狂喜取代,他像个炮弹一样冲过来,给李季南和秦诗来了一个几乎勒断肋骨的熊抱,“吓死老子了!”
“说不定我们都已经死了,这里其实是天堂。”秦诗嘿嘿一笑,看着几人完好无损醒来的样子,他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开心。
“说什么屁话,要死也是池墨那狗东西先死。”柳赫拿起拳头对着他脑袋来了一下,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环顾左右,连忙问道,“池墨呢?还有黄夜呢?”
“黄夜应该是死了。”李季南说道。
他指了指另一边的黄忠国,如果黄夜还活着,肯定会带黄忠国离开,而对方现在还在这,无疑是黄夜没能力带走他了,他们几人从黄夜的术中解脱,也更加佐证了这一点。
“至于池墨的话......”
李季南看向教堂另一边,那里还有一个躺着的身影。
“池长官!池长官!”柳赫几步冲过去,先是试探性地喊了两声,见毫无反应,便不客气地拍打对方的脸颊,甚至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喂!醒醒!别装了!”
池墨的身体随着拍打晃动,但还是不见醒来,脸上永远挂着那一抹微笑。
“估计暂时醒不过来了。”李季南分析道,“我们先前不是被困在梦中吗,估计池墨还在梦中。”
“可是我们都醒过来了啊。”程澈不解。
“也许是因为池墨是b级执法者,黄夜把重心放在他身上了。”李季南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
秦诗附和的点头,他们当然不知道,池墨永远不会醒来了,在黄夜的梦境中只要待的足够久,就会完全和他同化,到时候哪怕他使用灵具也不能唤醒了。
“那真是太糟糕了。”柳赫用浮夸的表情悲呼,可秦诗能从他脸上看到的,只有压制不住的欣喜。
他和池墨有旧怨,巴不得他永远不要醒过来。
“那黄夜是怎么死的?”程平皱着眉,疑问道。
“谁知道,说不定是用黑晶放了超过自身承受极限的术,扛不住然后被反噬死了。”
柳赫摆摆手,对黄夜死因毫不在意,反正事情的事实就是黄夜此人已经死在了这个教堂。
“那这次事件到底怎么结尾呢?”程平看向柳赫。
“简单!目标黄夜,确认死亡。天灾成员及变异吞石兽,下落不明。b级执法者池墨,在与目标黄夜激战中,不幸遭受精神重创,陷入深度昏迷。我c3小队英勇奋战到最后一刻,在战斗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柳赫眼珠一转,张口就来。
“我没意见,不要忘记我们小队的功劳就好。”程平汗颜,这最后一句怎么有点不对劲。
但仔细想了想,觉得也算合理,便也没反对。
“那黄忠国怎么处理?”程澈指着依旧昏迷的黄忠国,语气带着不忍。
她实在不愿对普通人下手。
“我觉得黄忠国就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是牵扯到了黄夜的事件中,不如给他消去这里的记忆,送回去吧。”
一直沉默的秦诗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一旁的李季南很是惊讶得看了过去。
但这也符合他的想法,于是便赞成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之前他们没有发声是因为实际权力在池墨手里,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徒劳,作为聪明人的他们自然会关上嘴巴。
可现在池墨在昏迷中,自然也就暂时没有了顾虑,就是不知道等池墨醒过来会不会收回这个决定。
“太好了,和我想得一样。”
程澈高兴得跳起来,她也算终于有了盟友。
“既然这样,那就听你们的吧。”柳赫无所谓地撇撇嘴,他本来也就不在意黄忠国的处置,无论是死是活对他来说都一样,他指了指秦诗,一脸坏笑,“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么你就负责把黄忠国送回去吧。”
“也好。”
秦诗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