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脚步顿住。
黑t恤男人歪着头看他，嘴里嚼着槟榔，嘴角一抹红色。
“你刚才在附近卖卡带喔？”
林岳心里咯噔一下。
“我店里的阿弟说你跑了好几家，连文具店都不放过。怎么，这片是你管的？”
“大哥，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啦。”
黑t恤男人吐掉槟榔汁，在地上溅开一滩红。
“你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就来放货？你混哪里的？哪个堂口的？”
林岳脑袋嗡了一声。
1990年的台湾，黑帮。
上辈子在电影里看过无数遍的场景，现在活生生站在面前。
难怪文具店的店主好说话，电玩店的金链子问他混哪里的，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在问职业，是在问帮派。
“大哥，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自己进点货卖。”
“自己进货？从哪进的？”
“光华商场。”
黑t恤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弟，笑了一下，林岳后背发凉。
“光华商场？那是牛头的场子。你从牛头那边拿货，跑到我这里来卖？少年诶，你很勇喔。”
“大哥，我真的不知道.....”
“别废话，上车。”
一个小弟上前拽住林岳的胳膊，另一只手伸进他口袋，把钞票全掏出来，路灯下数了数。
“哥，四万五。”
黑t恤点了点头，“带走。”
林岳被推上一辆深色轿车。
后座两个小弟一左一右夹着，车开得很快。
脑子里全是以前看过的黑帮电影。
古惑仔、艋舺、角头，山鸡被丢下山，有人被装在汽油桶里灌水泥。
林岳的心跳快得要撞出来，但脸上没动。
上辈子做销售，最怕的不是客户骂人，是客户不说话。
那种沉默的压迫感，你越慌对方越吃定你。
不能露怯，露怯就是羔羊。
车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停在一栋三层楼的铁皮屋前。
一楼铁门拉开，里面是个茶室，几桌麻将打到一半。
被推着穿过茶室，上了二楼。
二楼安静许多。
一张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花衬衫卷到肘弯，头发往后梳得油亮。
旁边站着一个戴金表的光头，膀大腰圆。
小弟把钞票放在桌上，弯腰叫了一声“坤哥”。
坤哥没看钱，先看林岳。
“就是这小子？”
“对，从牛头那边拿货，跑到咱们地盘上放。跑了好几家。”
坤哥拿起桌上的钱拨了拨，放在一边，点上一根烟。
“小弟，你过来。”
林岳往前走了一步。
坤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烟雾喷在他脸上。
“你知不知道，在我的地盘上做生意，要交保护费？”
“知道。大哥，我今天赚的钱全在桌上。我是真的不知道规矩，刚来台北没多久。”
“刚来台北？哪里人？”
“台中。”
坤哥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头问小弟，“他说从牛头那边拿货？”
“对。”
坤哥又转回来，“你是牛头的人？”
“不是。就是去光华商场进货，谁便宜跟谁拿。”
坤哥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兜，踱了两步。
“阿文，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记号。”
光头阿文走过来，把林岳的衬衫扯出来翻看，撸起袖子，又蹲下卷裤腿。
“坤哥，没刺青，没记号。”
坤哥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少年诶，我看你不像是道上的人。但你不懂规矩，在我的地盘上做生意，货就要经我的手。你倒好，直接去找店家，价钱还开那么低，以后我货怎么出？”
“大哥，这次是我不对。钱都在桌上了，您就当没这回事。”
坤哥弹了弹烟灰。
“钱我收了。但规矩不能破。阿文，带下去，打一顿让他长点记性。”
阿文走过来，手搭上林岳的肩膀。
林岳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大哥，等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挨这顿打。
疼是一方面，主要是不知道打完以后会怎样。
电影里那些被长记性的人，轻的断手断脚，重的直接消失。
“大哥，我有办法让您这几天之内多赚一笔，比这四万多十倍。您放我一马，我把路子说出来。”
坤哥抬起眼皮看了林岳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
“少年诶，你最好不要跟我画唬烂。什么路子？”
“一个卖东西的路子，几天之内就能看到钱。”
“什么东西？”
林岳脑子里飞速翻找1990年，在台北几天内能见效的生意。
“随身听。Sony的随身听。”
坤哥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大哥，您去打听一下，Sony要出一款新的随身听，型号wm-701，下个礼拜在日本上市，台湾这边还没人知道。您现在去扫货，把市面上现有的Sony随身听全部扫干净，囤三天，等新机消息出来，旧款价格会涨两成。”
坤哥眯起眼睛，“你哪来的消息？”
“我在电子厂做过，有朋友在Sony的代理那边。消息绝对准。”
坤哥盯着林岳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我阿坤。你帮我问一下，Sony是不是要出一款新的随身听，型号wm-701，下个礼拜在日本上市。对，现在就去问，我等。”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坤哥“嗯”了一声，把听筒搁在桌上，没挂。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麻将声从楼下传上来，有人在骂牌烂。
电话那头有了声音。
坤哥拿起听筒，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
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林岳，目光比刚才深了一点。
“你说的那个型号，代理说下个月十五号日本上市，台湾要晚一个礼拜。”
“那就是我记错了一个礼拜。但新机上市的消息是真的.....”
“我知道。”坤哥打断林岳，“代理说旧款上个月就开始减产了，这个月底会停。市面上现货不多，消息传开以后价格肯定会动。”
林岳愣了一下，没想到坤哥说的比他想的还清楚。
坤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钞票，又抬头看了一眼阿文。
“阿文，明天一早去扫货。光华商场、中华路、西门，Sony随身听，先扫十万块的。”
“好。”
阿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林岳。
“那这小子？”
“带下去关着。三天后价格涨了，放人。没涨，连本带利从他身上讨。”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