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换身干净衣服,我陪你去逛街,去王府井。”
林宇掌心温热。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顾清寒僵住了。
她盯着林宇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脸颊像挨了火烤,浮起一层滚烫的红。
手指无意识地一缩。
算盘底下一颗木珠子“啪嗒”滑回原位,撞出脆响。
“乱花钱。”她小声嘟囔,却没把手抽回来。
低头看着账本,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黑晕。
第二天,腊月初九。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王府井百货大楼门前,二八大杠自行车停了半条街。
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
人群挤在玻璃大门前,为了抢两斤内部供应的高碎茶挤得头破血流。
顾清寒还是没穿新衣服。
她翻箱倒柜,挑了件自认为最体面的灰斜纹布罩衫。
洗得太勤,袖口短了半寸,露着一截细瘦的手腕。
林宇也没勉强。
他护着顾清寒,硬生生从抢购的人堆里挤出一条道,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特供高档区。
铺着水磨石地板。
人少,安静。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顾清寒踩在水磨石上,脚尖发虚。
她紧紧攥着林宇的衣袖,生怕碰坏了什么赔不起。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目光死死钉在角落的一个假人模特上。
那是一件正红色的进口羊绒呢子大衣。
领口带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
剪裁收腰,布料垂坠感极好。没有半个补丁。
顾清寒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两步。
手刚抬起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飞快瞥了一眼挂在边上的小木牌。
标价:45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外加三十张华侨卷。
顾清寒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
450块,能在后海买一万斤大白菜,够一家人吃到下个世纪。
“走吧。”她扯了扯林宇,“这颜色太艳,我穿像唱戏的。”
声音有些发干。
她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别靠那么近!”
一个尖细的嗓门从柜台后面砸过来。
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头上烫着钢丝卷,嘴唇涂着大红色的唇膏。
她拎着个鸡毛掸子快步绕出来。
拿掸子柄直接横在顾清寒身前。
“进口货,大不列颠来的。”女人翻了个白眼,目光在顾清寒发白的袖口上刮了一圈。
眼神里全是嫌恶。
“看看得了。那绒面娇贵得很,你们这乡下泥腿子手上有老茧,挂毛了算谁的?”
顾清寒脸一白。
手指猛地攥紧衣角。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我不碰,就是看看。”她拉着林宇的手臂,“宇哥,咱们走。”
林宇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清寒勒出红印的手指。
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正拿鸡毛掸子扫玻璃柜台的女人。
林宇没骂人。
他松开顾清寒的手,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内兜。
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子。
封皮没字,只压印着一颗五角星。
“啪。”
本子被他直接扔在玻璃柜台上。
砸出一声闷响。
“去把你们百货大楼的经理叫来。”林宇声音不大,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店长斜眼一瞅,嗤笑一声。
“拿个破本子唬谁呢?当这是供销社开白条呢?”
她不耐烦地挥动鸡毛掸子。
“没钱就快滚,别在这挡光耽误我做买卖。”
掸子直接扫向那个黑皮本,想把它扫进地上的痰盂里。
手刚碰倒皮面。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胖手,死死按住了黑皮本。
来人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胖子。
胸前别着商业局的红牌子。
他今天刚好带队在二楼查账。
胖局长盯着黑皮本上的五角星。
额头的汗“唰”就下来了。
他手抖得像过电,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盖着一枚鲜红的国徽大印。
底下只有两行手写钢笔字。
特别外汇拨付证。
额度:无上限。
胖局长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柜台边缘。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宇。
这特么是海里直接批的特供证!
整个四九城,拥有这本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是拿着命给国家换回核潜艇、飞机图纸的功臣才配拿的!
买空整个王府井都不用打报告!
“同……同志。”胖局长声音打着结,腰直接弯成了九十度。
店长愣住了,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李局,您干嘛给个穷酸……”
“啪!”
胖局长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力道极大。
直接把店长半边脸扇得红肿,嘴角飙出一缕血丝。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局长指着她的鼻子咆哮。
林宇没理会这场闹剧。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
“这件,找个号给我媳妇换上。”
接着,他指尖顺着玻璃柜台划拉了一圈。
“剩下的,全包起来。送后海胡同林家。”
胖局长连连点头,腰弯得像只大虾。
“立刻办!马上办!”
他眼珠子狂转。
光买几件衣服,根本平不了这位活祖宗的火。
这要是回去跟海里告一状,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明天就得去扫大街。
胖局长一咬牙。
转身从随行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泛黄的文件。
他双手捧着,直接递到顾清寒面前。
“这位夫人,百货大楼的服务态度实在太恶劣了,是我们工作的失职。”
胖局长满脸堆笑,脸上肥肉挤成一团。
“这是王府井大街南段,包括这栋百货大楼在内,六处核心临街商铺的永久产权证明。”
他把钢笔拔开笔帽,递了过去。
“今天起,全划转到您的名下。算作我们商业局的赔礼。”
顾清寒傻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
脑袋里嗡嗡作响。
整条街?
她昨晚还在为了三两肉票在冷屋子里拨算盘。
今天,全四九城最繁华的王府井,就姓林了?
林宇点点头,表示满意。
他拿过钢笔,塞进顾清寒手里。
握着她的手背,直接在产权转让书上签了字。
然后抓起她的拇指,在红印泥上一按,重重戳在纸上。
旁边捂着脸的店长看清了那份文件。
一口气没倒上来。
双眼翻白,“扑通”一声倒在柜台前,直接抽搐过去。
胖局长嫌恶地摆摆手。
两个保卫干事冲过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拽走了。
半小时后。
顾清寒穿着那件正红色的羊绒大衣,踩着新买的皮靴。
像个做梦的木偶一样,被林宇牵着走出百货大楼。
大风一吹,狐狸毛领子蹭在脸颊上,又软又暖。
林宇左手拎着五六个装满首饰和鞋帽的纸袋子。
右手紧紧裹着她的手。
大楼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刚才局长鞠躬送人的场面太扎眼,几十口子人指指点点。
林宇嫌吵。
他一扯顾清寒。
“走这边。”
两人避开人群,顺着百货大楼侧面的一条窄巷子钻了进去。
准备抄近道去前门大街坐电车。
巷子很深,是一条死胡同。
两边的青砖墙挡住了外头的风,也挡住了阳光。
地上结着一层黑乎乎的暗冰。
脚踩上去有些打滑。
刚走进去不到五十米。
顾清寒脚下一偏,踩碎了一块薄冰。
“咔嚓。”
脆响在死寂的窄巷子里回荡。
林宇停下脚步。
他直接把手里的几个纸袋往地上一扔。
反手把顾清寒拉到了身后。
前方十几米外的阴影里。
三个穿着破旧黑棉袄的壮汉,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脸上蒙着脏兮兮的破布。
一人手里倒提着一把半尺长的杀猪刀。
刀刃映着胡同口的冷光。
把胡同口堵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