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芝咬断棉线。
拿手在衣服襟子上用力拍了两下，掸掉碎线头。
“穿上试试。”
她把那件刚赶制出来的纯黑色呢子大衣递过去。
林宇站起身。
脱了身上那件直掉烂棉絮的旧袄子。
大衣一抖，披在身上。
两条胳膊顺着光滑的绸布内衬滑进袖管。
扣子一系。
衣服挺沉。
这料子厚实，垂坠感把衣服拉得笔挺。
本来林宇个子就高，大半年在山上折腾，背脊早挺直了。
这身纯黑色洋呢子一上身。
乡下庄稼汉的那股子土味直接被压得干干净净。
肩膀宽阔，腰身板正。
倒像个从燕京城里出来留过洋的贵公子。
林建国手里正盘着个烤糊的地瓜，动作停了。
老头子上下打量林宇，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这……这布料穿在身上，连个褶子都不打？”
王秀芝围着儿子转了两圈。
帮他拽了拽下摆，又拍了拍肩膀。
手在布面上来回摸。
“这洋布就是好，摸着跟水一样滑溜。宇儿，快试试合不合身。”
林宇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
里头新续的棉花很软和，还带着股太阳晒过的干草味。
做工很细，边角都收得利落。
“挺好，就是太显眼了点。”
林宇走到屋角的破镜子前照了照。
王秀芝没闲着。
转身又从炕头上抓起两件衣服。
一件是给老头子做的黑呢外套。
一件是给小妹做的大红底小花袄。
“那皮箱底下还有几双外国皮鞋，你爸刚才非要拿出来看。”
王秀芝努努嘴，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老伴。
林建国老脸一红。
老头子其实早就把脚洗干净了，正坐在一边眼巴巴等着。
林宇从桌底拖出个硬纸盒。
这是从汉城财阀仓库顺出来的存货。
里头全是没下地的牛皮鞋，擦得锃亮。
他挑了一双尺码差不多的，扔给老爹。
“爸，穿上走两步。”
林建国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敢去接。
皮鞋面子油光水滑，黑得能照出人影。
他把大拇脚趾往里头硬塞，脚后跟卡了一下。
“哎，这玩意有点紧。”
林宇过去帮他拔了拔鞋拔子。
“咔”的一声，进去了。
老头子踩在青砖地上，扶着炕沿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脚底板那块硬皮底子一滑。
身子猛地一歪。
“哎哟！”
林建国赶紧死死抓住桌角，吓出一头汗。
“这鞋底子咋不带泥齿子，出溜滑。”
林宇笑出声。
“这是走水泥地的，多走两步就习惯了。”
林建国试探着又迈了两步。
硬鞋跟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跟村里人平时穿的软底布鞋那吧嗒吧嗒的动静完全不一样。
这声音听着清脆。
老头子越走越起劲。
他在堂屋里转着圈。
背着手，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点。
“这走起来有响声，听着提气！”
林建国舍不得脱，就穿着皮鞋在屋里来回溜达。
林小妹也换上了新棉袄。
红底白花，料子厚实得很，领口还续了一圈绒。
她高兴得在炕上直打滚，两根冲天辫一晃一晃。
屋里烧着热炕，煤烟味混着新布料的味道。
一家四口全换了新行头。
林建国穿着黑呢大衣，踩着皮鞋。
王秀芝也换了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溜光。
乍一看，这哪像老林村快饿死的那户人家。
说是省城里下来走亲戚的高干家庭都有人信。
林宇靠在桌角。
看着老两口和小妹在屋里乐呵。
等他们新鲜劲过了点。
他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林建国停下脚步，皮鞋不响了。
他知道儿子有正事要说。
“衣服穿在身上舒坦就行。”
林宇收敛了笑，语气变沉。
“但有个规矩，今天必须定死。”
他指了指老爹身上的呢子外套，又指了指那双锃亮的皮鞋。
“这些好衣服，还有这皮鞋。”
“只能在这院子里，在这屋里穿。”
“出了这扇院门，该套旧棉袄套旧棉袄，该穿破布鞋穿破布鞋。”
王秀芝愣了一下。
手有点舍不得地摸着平整的袖口。
“那这好布料，不白瞎了吗？好衣服不穿出去让人看……”
林宇叹了口气。
“妈，现在外头什么世道？”
“隔壁村昨天刚饿死两个老人。”
“咱们家吃肉，村里人看在眼里，那是咱们有能耐打猎，他们顶多眼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父母。
“可你要是穿一身连镇长都买不起的洋呢子大衣出去招摇。”
“那叫找死。”
林宇站直身子，声音冷硬。
“财不外露。”
“露了就得有人惦记。”
“村长能帮咱们拦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你们想出门被人套麻袋，还是想被人半夜点房子？”
林建国是个明白人。
早年间在战场上挨过枪子，知道人心险恶。
他重重点头。
眉头皱起来。
“宇儿说得对。”
“这年头，穷生奸计。咱们富了，外头那些红眼病的狗皮膏药多着呢。”
老头子弯下腰，想把皮鞋脱下来。
手摸到皮面，又有点舍不得。
“我以后就在屋里过干瘾，出门还穿你妈纳的千层底。”
王秀芝也反应过来了。
吓得脸色发白。
“不穿出去，坚决不穿出去。我这就翻两件带补丁的罩衫出来，给你们套在外面。”
她慌慌张张地去翻炕头的大木箱子。
林宇没拦着。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年头，低调是保命的唯一法门。
他刚想去拿杯水喝。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
转头一看。
林小妹不知什么时候趴到了那个装手表的黑皮箱旁边。
小丫头跪在炕席上。
两只小黑手正在那堆劳力士和欧米茄里头胡乱扒拉。
这箱子里装着二三十块表。
全是从韩国财阀地下金库顺来的。
有男款的金劳，也有女款的钻表。
堆在一起，表盘上的碎钻和金边在天光下闪得晃眼。
在林小妹眼里。
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值钱的稀罕物。
就是一堆会发光、会滴答响的小铁块。
“哗啦。”
一块沉甸甸的金表被她不耐烦地扒拉到一边。
表带磕在箱子边缘，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她翻来找去。
最后眼睛一亮。
捏起一块女款的劳力士。
表盘很小，周围镶着一圈细碎的钻石。
表带是细细的纯金链子。
小妹拿着表。
先在自己的新花袄上蹭了蹭。
把表盘上沾的灰尘擦掉。
然后笨拙地解开表带扣。
她把那根带着点婴儿肥的手腕伸出来。
把表往手腕上套。
扣子有点紧。
她咬着牙，小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用不上力。
“咔哒”一声。
表带终于扣上了。
小妹手腕细，这表戴在手上空荡荡的，直往下坠。
她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撸。
露出那截细皮嫩肉的手腕。
这半个月天天吃野猪肉大胖头鱼。
她早就不像之前那样皮包骨了，胳膊上长了不少软肉。
小丫头从炕上蹦下来。
没穿鞋，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
蹬蹬蹬几步跑到林宇跟前。
两只手背在身后。
仰着脸，眼睛笑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
“哥！”
小妹猛地把右手从背后抽出来。
高高举在林宇眼皮子底下。
手腕用力晃动。
那块镶钻的女款劳力士跟着晃荡。
表带撞在手腕骨上。
表盘里的机械秒针发出清脆的转动声。
小妹举着手腕，跑到林宇面前炫耀：
“哥，这小铁块滴答滴答响，挺好看呀。”
林宇看着她那副得意样。
没忍住。
笑着伸手，用力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顺手抓起皮箱里剩下的十几块金表。
胡乱揣进呢子大衣宽大的兜里。
金属表带撞在一起，在衣兜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你在家玩，哥去镇上换点买大房子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