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奔平稳地滑入车道。
车厢里弥漫着高级皮革混着淡淡薄荷香的味道。
苏云锦僵硬地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安全带勒得她胸口发闷。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国营大厂那片灰蒙蒙的家属院早就被甩没影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新修的柏油路，两边全是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
“这、这不是回筒子楼的路……”苏云锦咽了口唾沫。
她抠着发白的指甲盖，喉咙里干巴巴的。
“晏峥，咱们到底去哪？你别乱花钱了……”
晏峥单手控着方向盘，右手夹着根没点燃的万宝路。
他偏头瞥了眼副驾上的女人，视线扫过她眼底那层乌青。
“早退了。”他把烟头在方向盘皮套上磕了两下，没找着打火机。
索性把烟揉碎扔进烟灰缸，“那破地方，逢雨必漏，墙根全是绿毛，没法住人。”
大奔减速，停在了一扇气派的黑铁雕花大门前。
旁边岗亭里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啪地敬了个标准礼，赶紧按下遥控按钮。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发出低沉的嗡鸣。
门头上一块巨大的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晃瞎人眼——“香榭丽舍”。
苏云锦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以前在市局开会路过这儿，听局里的领导提过一嘴。
这是江州刚开发的富人区，一套洋房别墅得大几十万，里头住的全是暴发户和外商。
“你、你带我来这干嘛？”她嗓子劈了，吓得去扒拉车门把手。
“这地方停车费咱们都交不起……你别充胖子了，赶紧走！”
晏峥没理她，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稳稳停在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洋房跟前。
红砖白墙，院子里种着大片大片的绣球花，花瓣上还沾着浇水留下的水珠。
晏峥拔了车钥匙，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一把拉开车门。
“下车，到家了。”他弯腰去解她的安全带。
苏云锦死死拽着车门框，鞋底在真皮脚垫上蹭出沙沙声。
“我不下去！晏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干什么犯法的事了？”
她眼眶又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
“你带人去礼堂闹事就算了，现在还敢撬有钱人的空房子？”
“大不了我回去给赵德柱磕头认错，你别拉着呦呦跟你一起挨枪子啊！”
晏峥气笑了，胸腔里震出一阵沉闷的笑声。
他干脆俯下身，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像拔萝卜似的把人从车座上硬拔了出来。
“哎！你放开……我鞋！鞋掉了！”
苏云锦惊呼一声，一只破了洞的黄胶鞋吧嗒掉在柏油路面上。
晏峥看都没看那只破鞋，直接打横抱起她，大步朝别墅防盗门走去。
“咔哒。”
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新家具木香和淡淡百合花香的冷气扑面而来。
苏云锦被晏峥放在玄关的进口大理石地砖上。
脚心刚一挨着地面，冰凉的触感激得她脚趾头瞬间蜷缩起来。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客厅大得能跑马，头顶那盏水晶吊灯折射着七彩的光晕，刺得人不敢直视。
正中央摆着一套乳白色的真皮沙发，对面是一台足足有二十九寸的索尼大彩电。
角落里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正发出轻微的嗡嗡制冷声。
这一切，比她做过最不着边际的美梦还要夸张。
“妈妈！你终于回来啦！”
二楼楼梯拐角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呦呦穿着白色的软底拖鞋，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下来。
大刘刚才开车把小丫头先送回来了，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啃西瓜，见状赶紧站起来擦手。
“嫂子，赶紧进来凉快凉快！这屋里空调打得低，别感冒了。”
苏云锦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袜子。
再看看客厅铺着的那层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
她死活不敢往前迈半步，脚指头死死抠着大理石接缝处。
“我、我身上脏……”
她局促地拽着破旧工装的下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别踩脏了人家东西，赔不起的。”
晏峥喉结滚了滚。
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鞋，撕开包装袋。
单膝跪在地上，握住她骨瘦如柴的脚踝，动作生涩地往里套。
“踩脏了就扔，明天买新的。”
他仰起头，看着女人那张苍白失措的脸，“老婆，睁开眼看看，这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
苏云锦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顺着晏峥的手指，看到茶几上放着的大红本本。
旁边还有一长串黄铜钥匙。
“走，带你去看看呦呦的房间。”晏峥站起身，顺势牵住她的手。
掌心的粗糙老茧刮着她的手背，有些痒，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道。
二楼，推开一扇贴着卡通贴纸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全是梦幻的粉色。
带滑梯的公主床占据了半个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泡沫拼图垫子。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白色的珠江钢琴，琴面上还泛着烤漆的亮光。
角落里的玩具堆成了小山，洋娃娃、积木、铁皮青蛙应有尽有。
呦呦跑过去抱起一个半人高的泰迪熊，献宝似的塞进苏云锦怀里。
“妈妈，爸爸说以后呦呦就是小公主啦，再也不用跟老鼠抢饼干吃了！”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带倒刺的尖刀，狠狠扎进苏云锦的心窝子。
筒子楼里阴暗潮湿，呦呦半夜经常被老鼠咬坏零食吓哭。
那种日子，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抱紧了怀里柔软的毛绒玩具，脸埋进泰迪熊的绒毛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
压抑在嗓子眼里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
“晏峥……我不是在做梦吧？”她嗓音全碎了，带着浓浓的鼻音。
“要是梦……你晚点再叫醒我行不行？”
晏峥走过去，从后面连人带熊一起搂住。
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鼻息间全是她头发上那股灰尘和汗酸味。
但他半点没嫌弃，反而收紧了胳膊。
“不是梦。那帮孙子欠你的，我千倍百倍给你拿回来了。”
他松开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顺着苏云锦的肩膀，直接塞进她手里。
纸袋边缘磨得有点发毛，里头装着几串钥匙和一堆文件。
“打开看看。”他轻声哄着。
苏云锦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把泰迪熊放在地上，哆嗦着手拆开缠绕的白线。
里头是市国资委盖章的全资收购合同。
还有江州市工商局新批下来的云峥食品集团营业执照。
法人那一栏，依然端端正正印着她的名字。
最底下，压着一把生了锈的黄铜大锁钥。
苏云锦认得这把钥匙。
这是重机厂废旧二车间大门的钥匙，以前她每天第一个去开门，最后一个锁门。
上面还沾着机油的滑腻感。
“这……”她猛地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里全是不可置信。
“厂子那边的破事，大刘和沈冰会处理干净。”
晏峥靠着门框，姿态慵懒，眼底却燃着一团野心勃勃的火。
“这把钥匙，你拿着。”
他走上前，屈起手指弹了一下那张营业执照。
发出清脆的纸张弹动声。
“以前你顶着个总工的虚名，受那帮体制内酒囊饭袋的鸟气。图纸画得再好，也得给赵德柱那种人当政绩。”
晏峥嘴角勾起一抹痞笑，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以后不用了。”
“这家占地两百亩的工厂，连带着里头那些破铜烂铁，全是你个人的财产。”
“我把它买下来，就是给你当玩具的。”
他弯腰凑近，温热的呼吸打在她泛红的耳垂上。
“你想造什么就造什么，想怎么拆就怎么拆。哪怕你把整个车间点火烧了听响儿，老公也给你兜底。”
“它就是你苏大总工的私人实验室。”
苏云锦脑子彻底当机了。
她手里的钥匙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冰凉。
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就这么硬生生砸在了她手里。
私人实验室？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写厚厚的审批报告，不用被官僚主义卡脖子？
那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视线落在晏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男人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显得有几分沧桑和凌厉。
这半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摆摊？借高利贷？都不可能赚到这种能买下重机厂的天文数字。
“晏峥……”她咬着下唇，齿尖在干裂的嘴皮上印出一个泛白的印子。
“嗯？”晏峥挑眉，等着她感动投怀送抱。
苏云锦突然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他西装领子。
眼神里透着一股清醒过来的倔强和执拗。
“你少拿这套花言巧语糊弄我。”
她盯着他的眼睛，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个底，你这几千万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颤抖的试探。
“你、你是不是……把哪个银行的金库给劫了，还是去黑市卖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