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那句“算进赵德柱的量刑里”，在闷热的大礼堂里砸出一圈回音。
苏云霆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下手够毒，连骨头渣子都不打算给姓赵的留。
“大头！滚过来！”苏云霆扭头冲着门槛那边吼了一嗓子。
趴在木头渣子里装死的保安队长浑身一激灵。
他连滚带爬地凑上前，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苏云霆指着过道上捂着后腰直抽凉气的老李头。
“寻衅滋事，殴打下岗工人，你这身保安皮是不是不想穿了？”
大头吓得面如土色，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满是瓜子壳的地上。
“啪！啪！”他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扇。
“警察同志，我、我是受赵副厂长指使的啊！我是被逼的！”
被两名年轻小警员架着的赵德柱，此刻像一滩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烂肉。
他裤裆那块布料湿了一大片。
淡黄色的尿渍顺着大腿根往下滴答，散发出刺鼻的骚臭味，混着室内的汗酸气，熏得人反胃。
“晏峥……你不得好死……”
赵德柱翻着泛白的死鱼眼，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咒骂。
大刘跨前一步，粗壮的胳膊抡圆了。
“啪”的一声脆响，巴掌结结实实呼在那张胖脸上。
赵德柱嘴里飙出一口血沫子，两颗带血的槽牙打着旋儿飞了出去，砸在黑板边缘。
“带走！”苏云霆嫌恶地挥了挥手。
手铐上的铁链子在水泥地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曾经在重机厂一手遮天、作威作福的赵副厂长，就这么像条死狗一样被生生拖出了礼堂大门。
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灰印子。
礼堂里静得瘆人。
只能听见头顶吊扇“嘎吱嘎吱”的轴承摩擦声。
三千多号工人面面相觑，眼底的愤怒逐渐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取代。
晏峥转过身，视线扫过台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伸出手，一把将躲在背后的苏云锦拉到红丝绒桌子前。
苏云锦瑟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还沾着绿皮火车上的煤灰，头发被汗水绺在额角，狼狈不堪。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认认人。”
晏峥指着身侧的女人，低沉的嗓音在大礼堂里激荡。
“你们刚才骂她卷款潜逃，骂她黑了心肝。”
“她这三天在鹏城，被皮包公司的骗子坑走了最后两千块钱。”
“为了保住你们这群人的饭碗，她连夜扒火车站票赶回来，饿了三天三夜，打算从江州大桥跳下去以死明志！”
底下的工人群里爆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老李头浑身发颤，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泪花。
“苏总工……哎哟我的苏总工啊！”
老头不顾后腰的疼，推开旁边搀扶的徒弟，扑通一声跪在过道上。
“是我们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听信了赵德柱那个畜生的挑拨！”
“您为了咱们厂，连命都快搭进去了，我们还指着您的脊梁骨骂……”
人群里，七八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跟着抹眼泪，羞愧地低下头。
几个年轻小伙子红着脸，扇了自己一巴掌。
苏云锦鼻尖猛地发酸，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扶人，却被晏峥的大手稳稳托住手肘。
男人粗糙的掌心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力道。
“站直了受着，这是他们欠你的道歉。”
晏峥压低嗓音，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接着，他抓起桌上的黑色大话筒，手指屈起敲了敲塑料外壳。
“砰砰”两声闷响，压下了台下的啜泣声。
“我再说一遍，这家厂子现在姓晏，法人代表是苏云锦。”
“从今天起，没有狗屁的国企编制，只有云峥食品集团的员工！”
晏峥顿了顿，视线锁定前排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老子做买卖不画大饼。”
“欠你们的三个月死工资，下午财务就带着现金来结算。基础底薪，在原来的标准上涨百分之二十！”
“只要肯卖力气，奖金上不封顶！”
“现在，愿意留下来的，去人事科排队签新合同；不想干的，领完钱立马给老子滚蛋！”
话音刚落，大礼堂里仿佛被人丢进了一颗深水雷。
死寂了两秒钟后。
“干！晏老板，我们干！”
“苏总工在哪，我们就跟着干到底！”
震耳欲聋的吼声掀翻了屋顶的瓦片。
三千多号汉子挥舞着粗糙的拳头，嗓子全喊劈了，脸红脖子粗。
脚底乱跺的声音震得水泥地直颤。
热浪混合着浓烈的汗味和烟草气，熏得人眼睛发胀。
苏云锦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耳边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拍打着她的耳膜，把她震得七荤八素。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晏峥刚毅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破烂的玻璃窗，在这男人凌厉的眉骨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单手插兜，身姿挺拔，眼神睥睨着台下狂热的人群，带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还是那个只会喝醉酒、伸手要钱的窝囊废吗？
苏云锦脑子里一阵眩晕。
她发现自己看不透他了，哪怕一丝一毫都看不透。
可心底某个结了冰的角落，却在这铺天盖地的欢呼声里，悄然裂开了一条缝。
晏峥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
他嘴角扯起一抹痞笑，伸手捏了捏她沾着灰的脸颊。
“怎么？被你老公帅晕了？”
苏云锦触电般往后躲了半寸，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着耳根都红透了。
“你、你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
她结结巴巴地反驳，眼底却没半分以往的防备。
晏峥挑挑眉，刚想凑近再逗两句，苏云霆黑着脸走了过来。
“差不多行了。”大舅哥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晏峥。
“把这摊子烂账收拾干净。要是让我查出来你搞什么违法勾当，我照样亲手铐你。”
晏峥嗤笑一声。
“放心，晏某人一向遵纪守法。改天请大舅哥喝酒。”
苏云霆冷哼一声，转身带着手下收队离开。
大刘这时挤上前，用毛巾狂擦脑门上的油汗。
“晏哥，外头财务的面包车到了，沈总监正带人往下搬运钞箱呢。”
大刘扯着破锣嗓子，兴奋得两眼放光。
“好家伙，几百万现金堆在厂区大院里，那帮工人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晏峥点点头，随手把话筒扔在桌上。
“这摊子交给你和沈冰。让陆千山带保安队过来接管大门，谁敢趁乱顺走厂里一颗螺丝钉，直接打折腿。”
“得嘞！”大刘拍着胸脯保证。
苏云锦听见几百万现金，心脏又猛地狂跳起来。
她下意识去摸口袋，那里面只有几枚硬邦邦的毛票硬币。
晏峥低头，视线扫过她干裂出血的嘴唇，还有那双磨破了皮的脚后跟。
心脏像被钝刀子来回拉扯。
“走吧。”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
苏云锦愣了一下，仰起头看着他。
“去、去哪？厂里一堆烂摊子，我的图纸还在二车间……”
她骨子里是个劳碌命，只要一谈工作，连身上的酸疼都能忘个干净。
晏峥一把夺过她手里死死攥着的破帆布包，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弟。
“厂子跑不了。你现在这副鬼样子，风大点就能刮跑。”
他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肩膀，半强迫地带着她往大门外走。
“带你回家。”
苏云锦脚下一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
那个逼仄漏雨、散发着霉味和酒气的筒子楼，对她来说，跟刑场没两样。
“晏峥……我、我住宿舍就行，车间里有折叠床……”
她抗拒地缩着肩膀，手心又开始冒冷汗。
晏峥没理会她的挣扎，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刺眼的阳光烤在皮肤上。
他把人塞进那辆黑色大奔的副驾驶，俯身过去扯出安全带。
两人靠得鼻尖差点碰上，薄荷味瞬间填满了苏云锦的呼吸。
“老婆，”晏峥咔哒一声扣好卡扣，抬眼盯着她，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筒子楼早退了。今天，老公带你去看看，咱们家真正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