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富贵跪在散发着恶臭的泥水洼里。
浑身肥肉抖成了一摊烂泥。
他咽着带血沫子的唾沫，两边脸颊肿得像发酵过头的破馒头。
“晏老板！大爷！我交底！我全交底！”
孙富贵双手抱着脑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给我提供资金、帮我搞定假公章底版的……是江州西郊那个开地下赌档的！”
他打了个响亮的哭嗝，破嗓子直漏风。
“他叫王强！他说只要把云峥的牌子搞臭，江州的市场就是他的！”
“咔嚓。”
晏峥嘴里咬着的万宝路烟嘴，被硬生生咬成了两截。
苦涩呛人的碎烟丝瞬间在舌尖散开。
晏峥没动。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鞋尖那滩浑浊的脏水。
寒风顺着破烂的铁皮门框灌进来，吹得军大衣衣摆猎猎作响。
王强。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接劈开了晏峥脑子里封锁了两辈子的血色记忆。
前世那些被生生撕裂的绝望画面，疯狂钻进他的脑髓。
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来苏水气味，冰凉刺骨的水泥地砖。
医生捏着催款单，冷冰冰地催促着呦呦的手术费。
而他东拼西凑、甚至去卖血换来的那厚厚一沓救命钱，就那么被王强笑嘻嘻地卷进了怀里。
“峥哥，这钱放我这儿拿去倒腾批条，明天一早保准翻倍！侄女的病包在我身上……包在我手里！”
王强那张谄媚又虚伪的嘴脸，在晏峥的视网膜里疯狂放大。
卷走钱后的杳无音信。
云锦在暴雨中绝望跳江前，那一通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凄厉电话。
还有呦呦闭眼时，那双失去光泽的小手。
晏峥夹着断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指骨泛着惨白的死人色。
大刘刚从越野车后备箱抽出一根生锈的螺纹钢。
转头瞅见晏峥此刻的眼神，两百斤的莽汉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哥……”
大刘挠了挠头皮屑，公鸭嗓都压低了。
“你这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比当初活劈地痞刀哥的时候还吓人。”
晏峥吐掉嘴里的碎烟丝。
眼底泛起一层猩红的血丝，整个人透着股从地狱爬出来的死气。
“千山，把这坨烂肉塞进后备箱。”
晏峥指着孙富贵，“回江州。”
苏云霆几步跨近，一把攥住晏峥的胳膊。
皮手套捏得军大衣布料嘎吱作响。
“你小子别乱来！那个地下赌档我盯了半个月了！”
苏云霆眼角的暗红刀疤剧烈抽动，呼吸粗重。
“里头全是一群带着刀子的亡命徒！王强那孙子心黑手狠！”
苏云霆死死盯着妹夫的眼睛。
“我调特警大队过去！直接端了他们那个黑窝点！你别自己去送死！”
晏峥缓慢转过脖颈。
他看着苏云霆，嘴角挑起一抹令人胆寒的诡异弧度。
没带半点温度。
“大舅哥。”
晏峥拍了拍苏云霆的手背，强行掰开他紧攥的手指。
“穿制服的进去，王强顶多算个聚众赌博、制假售假，蹲几年就能出来吃香喝辣。”
晏峥嗓音沙哑，像含着碎玻璃，字字见血。
“太便宜他了。”
“他跟我，有笔算不清的烂账。”
晏峥转身走向黑色越野车，拉开车门。
“我得先去跟他要点利息。你带着人在外围守着，听响动再抓人。”
夜色像一块吸满墨汁的破抹布。
沉甸甸地压在江州西郊那片废弃的纺织厂区。
越野车轮胎碾压着碎石子路，车厢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
陆千山握着方向盘，骨节用力到泛白。
大刘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块破毛巾，来回擦拭那根螺纹钢的铁锈。
“哥，这个叫王强的瘪犊子，到底是从哪个阴沟里钻出来的？”
大刘实在憋不住了，回头瞅着后排。
“咱云峥现在好歹也是江州有头有脸的企业。”
大刘满脸暴躁，“他一个开地下烂赌档的盲流子，敢来拔咱们的虎须？”
晏峥靠着皮座椅靠背。
窗外的路灯光影，惨白地从他脸颊快速掠过。
他手里捏着那枚金属打火机。
拇指一遍遍拨开机盖，再重重合拢。
咔哒。咔哒。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逼仄的车厢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一个自以为聪明的死人罢了。”
晏峥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饭。
但这股子死寂，反而让车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连平时最爱碎碎念的大刘，都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纺织厂外围。
生锈的铁栅栏门虚掩着。
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屋檐底端，被寒风吹得来回摇晃。
拉长的影子在杂草丛里像鬼魅一样扭动。
两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混子蹲在门口抽烟。
冻得直缩脖子，脚边扔了一地烟头。
晏峥推开车门，军靴踩碎了泥洼里的薄冰。
冰碴子断裂的细碎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没等那俩混子看清来人。
陆千山像头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单臂夹住左边那人的脖颈，膝盖猛地狠顶对方胃部。
混子眼珠子暴突，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软倒在杂草堆里。
大刘抡起螺纹钢。
用生锈的铁棍尾端，精准砸中右边那人的后脑勺。
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
两人拖死狗一样，把放哨的混子拖进旁边的阴沟里。
晏峥迈开长腿，踩着满地荒草走向厂房大门。
隔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
里头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乐，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男人们粗俗的咒骂声。
烟臭味混着劣质香水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钻，熏得人胃里翻腾。
晏峥脱下军大衣，随手扔进吉普车后排。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衬衫，领口敞开着。
寒风吹在皮肤表层，他却连半点冷意都感觉不到。
血液里流淌的，全是被前世仇恨点燃的沸腾岩浆。
大刘凑过来，压低公鸭嗓。
“哥，我刚才瞄了一眼。”
大刘指着门缝透出的光晕，“里头大厅少说有三四十号赌客，看场子的马仔得有十几个。王强那孙子，估计躲在里间的贵宾室数钱呢。”
陆千山甩了甩手腕，钢制扳手在掌心颠了两下。
“晏哥，硬闯还是擒贼先擒王？”
晏峥扯开衬衫袖口的扣子。
粗糙的指腹缓慢卷起袖管，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肌肉。
他接过大刘递来的一根实心钢管。
金属管身的冰冷触感，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晏峥盯着那道透光的门帘。
眼底的杀意彻底化作实质的刀锋。
“大刘，守住正门，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晏峥倒提着钢管，铁器划过水泥地面，迸出几点刺目的火星。
“千山，跟我进去。”
大刘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得嘞！那这帮看场子的马仔咋整？”
晏峥嘴角挑起嗜血的痞笑。
手腕猛地发力，一脚踹碎了厂房的木头大门。
“木门碎裂的巨响瞬间压过了里头的摇滚乐。”
晏峥踩着碎木屑跨进大厅，犹如阎王点卯。
“挡路的，全敲碎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