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霆眼角那道暗红色刀疤跟着面部肌肉跳动了两下。
“弟兄们全副武装，车队就在大楼底端打着火呢。”
晏峥掐灭烟头，随手丢进青瓷烟灰缸。
顺势抓起挂在椅背的军绿色大衣，披在肩膀。
“千山，带几个身手利索的兄弟。”晏峥大步往外走，军靴踩着抛光地砖咯吱作响。
“去冀省。给这位孙厂长，好好普普咱们江州的法。”
三个小时后，冀省灵水县郊外。
几辆没有喷涂警用标识的黑色越野车，碾着泥泞湿滑的土路，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座废弃砖窑厂外。
寒风卷着枯树枝，刮得生锈的铁皮大门哐当乱响。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油墨酸臭味，混着烧散煤的黑烟，熏得人眼睛直泛酸。
砖窑厂内部，老旧的印刷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孙富贵正翘着二郎腿，窝在一张油腻腻的破皮椅里。
他满脸横肉，手里捏着一叠刚裁切好的假水浒卡，旁边小桌摆着半瓶劣质二锅头和一碟花生米。
“动作都给老子麻利点！江州那边的大老板催着要货呢！”孙富贵啐了口黄痰，冲着几个满身油墨的工人扯着嗓子嚷嚷。
“干完这一票，老子去南边买两套大平层，包个小明星爽爽！”
话音未落。
“轰”的一声巨响，震碎了厂房里的喧闹。
那扇用铁链拴着的摇摇欲坠的大铁门，被陆千山助跑两步，一脚连根踹飞。
铁皮门板重重砸在泥地，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冷风夹着泥腥味，瞬间倒灌进闷热的厂房。
七八个退伍侦察兵像黑豹一样窜进屋内。
眨眼间就把正在印假货的工人死死按进泥地里，反扭着胳膊，膝盖顶着后腰。
工人们吓得杀猪般嗷嗷直叫。
孙富贵浑身肥肉一哆嗦，手里的二锅头酒瓶没拿稳，砸碎在水泥地。
浓烈的劣质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你们、你们是哪条道里的兄弟？抢劫啊！”他慌乱地抓起桌角的重型修车扳手，双腿直打摆子。
大刘像头暴怒的黑熊冲过去。
蒲扇般的大手无视那把扳手，一把薅住孙富贵的衣领。
直接把他两百多斤的身躯提离地面半尺高。
“抢你奶奶个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谁是你活阎王祖宗！”大刘一口唾沫喷在孙富贵惊恐的胖脸。
晏峥迈着沉稳的步子跨进厂房。
皮大衣衣摆带起一阵冰冷的杀气。
他低头，军用皮靴脚尖踢了踢散落一地的假冒包装袋，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跨省造我的假，扒老子的皮。”晏峥眼底凝着万年不化的冰霜，“孙厂长，你这牙口挺硬啊，也不怕崩碎了满嘴牙。”
苏云霆紧随其后，直接从内兜掏出警官证，啪地拍在孙富贵的脸颊，打出一道红印。
“江州市局经侦大队！孙富贵，你涉嫌伪造企业印章、特大数额制假售假！”
孙富贵看清了警官证的钢印，胖脸瞬间煞白。
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滴答滴答砸在泥水里。
但他绿豆大的眼珠子飞速转了一圈，反而猛地梗起了短脖子，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
“抓我？抓呗！反正老子就是个穷光蛋！”
孙富贵扯着破嗓门干嚎，肥肉乱颤。
“这破厂房是租的！机器是收废品淘来的二手货！我户头里连买包烟的钱都没有！”
他得意地咧开嘴，露出满口恶臭的黄牙。
“你们就算告破大天，也休想从我这儿抠走一个铜板！大不了老子进去蹲几年，出来照样吃香喝辣！你们这些大老板，能拿我怎么着？”
大刘气得太阳穴青筋暴起，扬起砂锅大的拳头就要往下砸。
“老子先敲碎你满嘴狗牙，让你下半辈子只能喝稀粥！”
“慢着。”
一道嘶哑冷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周正明夹着破皮包，慢条斯理地走到孙富贵跟前。
他推了下那副医用胶布缠绕的黑框眼镜，看孙富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被剥皮抽筋的尸体。
“蹲几年就想完事？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周正明拉开皮包拉链，掏出一沓盖着鲜红法庭印戳的传票和财产保全裁定书。
纸张在寒风中抖得哗啦作响。
“孙富贵，半小时前。你老婆赵美丽在灵水县农村信用社开立的三个私人户头，共计两百七十万存款，已被全面冻结。”
周正明念着手里的单子，嗓音像钝刀子慢慢割肉。
“你小舅子赵强，在市中心新买的那套带院子的独栋别墅，以及两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已被法院执法人员贴了白纸查封条。”
孙富贵原本嚣张得意的表情，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凝固。
瞳孔剧烈放大，呼吸急促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你、你放屁！那是我老婆的钱！凭什么冻结！”
“凭什么？”
周正明扯开干裂的嘴唇，笑得病态又疯狂。
“凭你造假的流水资金，全部转入了他们的账户。在法律条文里，这叫恶意转移资产，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
周正明拿手里的厚重裁定书，狠狠拍打着孙富贵的脸颊，啪啪作响。
“我代表云峥集团，对你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连带诉讼。”
周正明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宣判死刑。
“侵权索赔金额，一千万整。”
“不仅你老婆和小舅子的挂名资产要被全部法拍，你们全家这辈子，连买棵白菜的钱，都会被法院强制划扣！”
他弯下腰，贴近孙富贵耳边，声音透着残忍与快意。
“你出来以后，只能去天桥底端要饭。连你讨饭的破碗，我都能找人给你依法没收了。”
孙富贵脑瓜子“轰”的一声炸开。
双腿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水混合的水泥地。
黑色的污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西裤膝盖。
“不……不能封啊！那是我全家老小的命根子！”
孙富贵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抱周正明的裤腿，却被陆千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翻在地。
“晏老板！晏大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孙富贵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脑门磕着坚硬的水泥地，撞出青紫的血印子，沉闷的撞击声在厂房里回荡。
晏峥双手揣在军大衣兜里。
冷眼看着这坨涕泪横流的烂肉，深邃的眼底没有半点同情。
“把他铐回江州。”晏峥偏头，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两个刑警快步走过去，掏出银色手铐。
咔哒一声，冰冷的金属齿轮锁死孙富贵粗壮的手腕。
金属的刺骨触感，让孙富贵彻底陷入了崩溃的深渊。
他像条缺氧的胖鱼，在烂泥地剧烈扭动挣扎。
“别抓我！我立功！我检举揭发！”
孙富贵嘶哑着嗓子，朝着晏峥的背影疯狂嘶吼。
“晏老板，我就是个接单干活的苦力！那些印假货的钢板，还有这批假货的启动资金，全是一个大老板提供给我的！”
晏峥停下脚步。
军靴碾着地面的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缓慢转过身，眼窝深处聚起一团危险的暗芒。
大刘冲过去，狠狠踹了孙富贵屁股一脚。
“舌头捋直了放屁！哪个躲在王八壳里的大老板？！”
孙富贵咽了口带血沫子的唾沫，嘴唇哆嗦着开口。
“他、他叫王强……在江州郊区开了好几家地下赌档……他说他跟您有八辈子的死仇，要把您的牌子彻底搞臭……”
晏峥呼吸猛地一滞。
指节在衣兜里死死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王强。
前世那个花言巧语卷走他所有救命钱，害得他妻子绝望跳江、女儿惨死，最后只能在街头跟野狗抢食的畜生兄弟。
一股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刻在灵魂深处的滔天恨意，瞬间冲破了晏峥胸腔的理智牢笼。
苏云霆眉头紧锁，走近两步。
“晏峥？你认识这个搞地下赌场的王强？”
晏峥扯开嘴角，扯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嗜血笑意。
他掏出金属打火机，拇指用力拨开盖子。
咔哒。
“认识。太认识了。”
晏峥盯着幽蓝的火苗，眼底全是被鲜血染红的疯魔杀气。
“大刘，让周正明歇着。去车后备箱准备家伙。”
晏峥嗓音沙哑，字字句句带着索命的寒风。
“新仇旧恨，今晚连本带利，老子一把跟他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