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轮胎死死咬住国道收费站的柏油路面。
焦糊的橡胶味混着初春的泥腥气，瞬间钻进鼻腔。
红蓝交替的警灯晃得人眼晕。
晏峥坐在驾驶座，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外头。
几个穿着单薄破袄子的小孩，正缩在警车旁边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发硬的干馒头。
晏峥胸腔里燃起一团邪火。
他猛地推开车门，军靴踩碎一滩带着机油的脏水，发出刺耳的脆响。
陆千山穿着迷彩服，眼眶熬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
他迎着晏峥走来，皮靴踩得嘎吱作响。
“晏哥。”陆千山喉结剧烈滑动，声音像吞了把沙子。
他指着远处呼啸远去的救护车。
“云霆带人把那十几个半大孩子全接去市局安置了。这帮畜生，把娃全塞在装冻肉的夹层里！差点全冻死！”
晏峥没说话，视线落在陆千山手里那张纸。
那是一张印着“云峥冷链物流特批放行”的红头单子。
晏峥两根手指夹过纸片。
拇指指腹在纸面边缘轻轻搓了两下。
触感不对。
真批条用的是省造纸厂特供的厚磅铜版纸。
这张纸偏薄，透着股劣质木浆的酸臭味。
可底下盖着的那枚公章，连防伪的暗纹缺口都仿得一模一样。
大刘跟在后头，探着粗脖子瞅了一眼。
“卧槽！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大刘扯着公鸭嗓，唾沫星子乱飞，“拿咱云峥的牌子做掩护，去倒卖人口？！”
他一脚踹在吉普车保险杠，震得铁皮哐当直响。
“哥！我带兄弟们去把附近地下黑市全砸了！挨个剁他们的爪子！”
“砸？你去砸谁？”
晏峥摸出金属打火机，幽蓝火苗窜出。
他点燃嘴里咬着的万宝路，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冷风里瞬间被吹散。
晏峥盯着手里那张足以以假乱真的批条，眼神比冰水还要冷。
“公章能仿到这个地步，绝不是几个小毛贼能干出来的。”
他弹掉烟灰，碎屑掉进泥坑。
“他们在借着咱们的皮，搞成体系的地下黑产。”
晏峥把批条折了两下，揣进大衣口袋。
他拉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
“靠拳头，已经管不住这摊子买卖了。”
晏峥偏头，深邃的眸子透着股野兽般的算计。
“咱们缺条会咬人的疯狗。”
江州市西城区，最破败的红旗筒子楼。
破旧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块。
头顶横七竖八拉满了私接的电线，晾晒的破烂衣物随风乱飘，直滴脏水。
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垃圾酸臭味，还有煤球炉子没烧透的呛人烟气。
大刘走得骂骂咧咧，踩中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噗嗤”一声，黑色的污水溅了他一裤腿。
“卧槽他姥姥的！这破地方连狗都不愿意撒尿！”
大刘扯着公鸭嗓，粗大的手指狂抓头皮屑。
“哥哎，咱放着宽敞明亮的总部大楼不坐，跑这垃圾堆里找什么神仙啊？”
晏峥没搭理他。
军大衣的下摆擦过掉渣的灰砖墙，他径直走到巷子最深处。
一个生锈的铁皮棚子底下，摆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
旁边还支着张破木桌，竖着块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代写诉状，两块一次”。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瘦男人。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破洞。
鼻梁架着副用医用白胶布缠着的黑框眼镜。
男人正蹲在泥地，双手沾满黑乎乎的橡胶泥。
他拿起一块剪好的废旧胶皮，涂满刺鼻的补胎胶水。
用力按死在轮胎漏气的破洞处，拿个生锈的铁锤邦邦猛砸几下。
汗水顺着他枯瘦的脸颊往下淌，流进破旧的衣领里。
晏峥停在摊前，皮靴挡住了男人眼前的光线。
男人没抬头，只用沾着机油的手背推了推歪斜的黑框眼镜。
“修车排队，写状子把材料放桌角。今天没空打官司。”
声音嘶哑，透着股不耐烦的死气沉沉。
晏峥盯着这人乱蓬蓬的头发，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周正明。
几年后名震全国的顶尖大法务，凭一己之力把两家跨国财团告到破产的法律界疯狗。
现在，却因为实名举报贪腐，得罪了江州本地的权贵。
被硬生生吊销了执业证书，妻离子散，缩在这阴沟里靠补胎换口饭吃。
“不修车，也不写两块钱的破状子。”
晏峥从大衣内兜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金属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刺啦。”
一张空白支票被撕下。
晏峥两根手指夹着纸片，手腕一翻，轻飘飘丢进那个盛满脏水的洗胎盆里。
支票浮在水面，慢慢被污水浸透。
周正明打磨轮胎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藏在破眼镜后头的眼睛，仿佛饿了十天的野狼，透着股择人而噬的凶光。
“拿钱砸我？”
周正明扯了下干裂的嘴角，露出满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江州首富晏峥，跑来消遣我一个废人？你那几个臭钱，买不回我的律师证。”
大刘急了，两百斤的肉山往前一顶。
捏起砂锅大的拳头就要动手。
“你个臭补胎的别不知好歹！信不信老子掀了你的破摊子！”
“大刘，退后。”晏峥打断他的话，嗓音低沉。
他拉过旁边一个摇摇欲坠的塑料小马扎，直接坐定。
长腿随意屈伸着，姿态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匪气。
他看着周正明，眼神锐利如刀。
“我知道你查贪腐案，惹了市里的某个副局，才沦落到连饭都吃不饱。”
晏峥掏出万宝路，点了一根，青烟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个副局，前天刚被纪委带走。你的执业资格，我让苏云霆去省厅重新给你盖戳。三天内，新证连着红头文件送到你手里。”
周正明瞳孔猛地收缩。
沾满机油的手指死死捏住手里的废车胎，指关节隐隐发白。
但他没吭声，胸膛却开始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晏峥。
晏峥吐出烟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傲。
“云峥集团现在树大招风。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的饭碗，想来抠块肉吃。”
“我要成立一个全省最凶残的打假法务办。你来做一把手。”
晏峥指了指水盆里那张支票。
“诉讼费，没有额度封顶。律师团队，你自己招，哪怕把燕京的教授挖来，钱我出。”
“我只要一个结果。”
周正明喉结剧烈滚动，干咽了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什么结果？”
晏峥把烟头丢进那个脏水盆。
“滋啦”一声，火星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但凡敢山寨云峥牌子、用咱们的皮搞黑产的杂碎。”
晏峥眼底燃起狂暴的杀意，“我要你顺着网线咬死他们，查封账户，冻结资产。告到他们家破人亡，倾家荡产，连条底裤都剩不下。”
大刘在旁边听得直拔凉气。
平时晏哥都是直接动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回是用钱砸出一条懂法律的疯狗去咬人啊！这种不见血的刀子，捅人更疼！
周正明安静了几秒。
四周只能听见远处倒垃圾的哐当声，还有野猫发春的惨叫。
突然，他扔掉手里的破车胎。
站起身，扯过桌角的破抹布，用力擦拭着手心厚厚的黑泥。
直到手背搓出一道道红印子。
“晏老板，你就不怕我咬错人？或者，连你背后的关系网也一块咬了？”
周正明盯着晏峥，嘴角扯出一抹病态的亢奋。
晏峥站起身，大衣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云峥的买卖，干干净净。除了我，你谁都可以咬。”
周正明丢掉抹布。
他弯腰，从脏水盆里捞出那张湿漉漉的空白支票。
小心翼翼地展开，贴在桌面的破硬纸板。
“明天早晨八点，我去集团总部报道。”
周正明推了推胶布缠着的眼镜，狼一样的眼神彻底复苏。
晏峥满意地扯开嘴角。
从兜里掏出那张假物流批条，两根手指夹着，递到周正明眼前。
“这是你的第一单活儿。”
晏峥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戾气。
“两天内，我要知道这张纸，是从哪个阴沟里印出来的。”
周正明接过那张假批条。
指腹在纸面迅速摩挲了两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油墨味。
“硫酸纸，劣质松香油墨。江州本地没这种破机器，这东西是从外省进来的。”
他裂开干裂的嘴唇，笑得有些渗人。
“晏总，这案子，您打算要他赔多少？”
周正明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是只封厂子，还是连带他老婆孩子名下的宅基地、七大姑八大姨的挂名存款一块扒干净？”
晏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
没多废话，转身迈出那条恶臭的小巷。
风卷起吉普车尾的扬尘。
晏峥摇下车窗，声音顺着风飘回筒子楼。
“扒干净，连根线头都别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