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手里的搪瓷盆“当啷”掉地，滚烫的肉汁全溅在军胶鞋面。
他两百斤的肉山抖得像秋风里的破麻袋，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哥……白、白粉啊！这要掉脑袋的！”
大刘嗓音劈得像破锣，牙齿磕碰得嘎哒直响。
“他们这是想把咱们全塞进号子里吃枪子！”
晏峥弯腰，两根粗糙的手指捏起那部掉进泥水里的大哥大。
金属外壳还带着大刘手心黏糊糊的冷汗。
他贴着听筒，电话那头警笛声刺耳喧天。
晏峥哼笑一声，喉结微滚。
“千山，让云霆搜。别拦着。”
陆千山在那头愣了半秒，西北风呼啸着灌进麦克风，滋啦乱响。
“晏哥？那麻袋里真有货！我亲眼瞅见那个麻子脸司机趁黑塞进去的！”
陆千山急得直喘粗气，“咱现在被几把黑洞洞的枪指着呢！”
晏峥摸出金属打火机，幽蓝火苗点燃嘴角的万宝路。
火光映着他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眸子。
“那麻子脸司机塞的，是我连夜让小马换好的石膏粉。”
晏峥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烟草的辛辣味在空气里散开。
“真货，昨夜就被云霆带人截在国道服务区了。”
他指尖轻掸烟灰，碎屑掉进青瓷烟灰缸。
“钱翻译找的下线，早就把拿老外钱去买货的录音全招了。”
晏峥扯开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让云霆查完石膏粉，直接去招待所拿人。跨国涉毒，麦克这胖猪下辈子别想走出华夏。”
事情尘埃落定。
麦克被戴着银手铐押走时，那件名贵的灰呢子大衣全沾着烂泥点子。
肯打鸡省城旗舰店的玻璃大门，被工商局贴了刺眼的白色十字封条。
风一刮，那块红白相间的招牌摇摇欲坠，螺丝散了架，嘎吱作响。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过了一年。
一九九三年，腊月。
京城，王府井大街。
大雪片子像鹅毛一样往下砸，冷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街边积雪被无数双棉鞋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整条街最宽敞的三层红木牌楼前，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红绸子挂满飞檐翘角，大红灯笼在风雪里直晃荡。
大刘穿着厚实的军大衣，粗脖子裹着条羊毛围脖。
他手里攥着崭新的红皮喇叭，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大团白气。
“里边请！云峥中式快餐全国第五百家直营店，今儿个开张！”
大刘嗓子喊得直劈叉，唾沫星子横飞，兴奋得直冒火星子。
“前五百名送限量版红双喜瓷盆！要牡丹花纹还是鸳鸯戏水，随便挑！送完即止啊！”
排队的人群裹着厚棉袄，冻得直跺脚，可谁也不肯挪步。
“别挤！哎呦喂，我的大棉鞋被踩掉了！”
“大个子兄弟，给我留个红双喜的！我闺女明儿出嫁，正好添个好彩头！”
晏峥靠在二楼的雕花木栏杆旁。
手里捧着个紫砂茶盏，慢条斯理刮着茶水表面的浮沫。
他视线扫过楼下熙熙攘攘的开阔大堂。
三百多张实木八仙桌，座无虚席。
卤肉的浓香混着花椒的霸道气味，直往人鼻腔里钻，馋虫全给勾出来了。
食客们端着硕大的红搪瓷盆，大口啃着肉夹馍，满嘴流着琥珀色的油脂。
这画面透着股热腾腾的生活烟火气，驱散了隆冬的严寒。
沈冰踩着黑色半高筒皮靴走过来。
她推了下鼻梁的金属眼镜架，镜片蒙着一层水汽，手里抱着个厚实的皮面账本。
“晏总，刚盘完本月流水。”
沈冰翻开账页，纤细的手指头冻得有些发红，拨弄着手里的微型计算器。
“全国五百家门店，单店日均流水破万。这一个月的净利润，比重机厂以前开足马力干十年还要多。”
她呼出一口白气，眼底全是止不住的亢奋，连平时的冰山做派都绷不住了。
“那帮洋快餐算是彻底歇菜了。除了沿海几座城市还有点零星门店残喘，内陆市场连根洋鸡毛都找不着。全被咱们挤兑得关门倒闭。”
晏峥放下茶盏，瓷底磕着红木托盘，发出一声闷响。
“赢几个老外不算什么真本事。”
他扯开半边嘴角，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栏杆边缘，透着股精明算计。
“老外的供应链拉得太长，冷链成本根本压不下来。咱们靠大凉山的直供基地，一斤花椒能省两毛钱，几百家店铺下去，这积少成多就是座金山。”
苏云锦从楼梯拐角处走过来。
她手里端着个铝饭盒，蓝灰色的工装外套还没脱，领口沾着一小块黑色的机油斑点。
“晏峥，你来看看这个。”
她眉头拧成麻花，把饭盒往晏峥跟前一凑。
里头是几个被烤得焦黑的面团，硬得像煤渣块，敲着直响。
“新调的温控主板，参数还是差了点意思。履带转速太慢，饼皮全烤糊了。”
苏云锦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角，语气里透着懊恼，“刚才在后厨，老李师傅气得差点拿擀面杖敲我的头。”
晏峥被她这副窘迫样逗乐了。
他伸出粗糙的拇指，胡乱擦掉她白净脸颊蹭的一道黑灰。
“行了，别那么较真。第一代那五百台老式机器足够各个分店用了，新机器慢慢调。”
晏峥顺势捏住她的手腕，眉头微皱。
“手怎么凉成这鬼样？大冷天的，去车间也不知道戴个厚手套？”
苏云锦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小声嘟囔反驳。
“戴着棉手套没法捏那些小零件，碍事得很。”
她就是个一进车间就不要命的技术狂。
晏峥脱下自己的军大衣，由不得她拒绝，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直接把大衣裹在苏云锦肩膀。
那股混着烟草味的热气瞬间包围了她，挡住了走廊里的穿堂风。
就在这温馨闲适的节骨眼。
白雪急匆匆从后院风雪里冲出来。
她高跟鞋踩在木地板，发出急促杂乱的嘎哒声，连伞都没打，头发全落满了雪花。
“晏总！刘哥！”
白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边缘在邮递途中磨出了毛边。
晏峥收敛了笑意，眉骨微微压低，松开苏云锦的手。
大刘这时候正从一楼跑来。
嘴里咬着半根炸酥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咋了白总监？见鬼啦？大过年的火急火燎，后边有狗追你啊？”
白雪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指哆嗦着递出那个信封。
“刚才邮局的专递员冒雪送来的。说是从深城发出来的加急挂号信。”
她盯着晏峥的眼睛，眼底透着明显的恐慌与难以置信。
“这发件人……写的是黄大发。”
大刘刚咽下去的半块肉直接卡在嗓子眼。
他猛地捶打自己厚实的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脸憋得紫红。
“咳咳……卧槽！黄大发不是一年前就跳楼摔成肉泥了吗？诈、诈尸啊！”
晏峥捏着那个泛黄的信封，粗糙的指腹摩擦着火漆印章。
那印章是一个豪客集团标志性的虎头图案。
他眼眸深处瞬间聚起一团浓烈的寒霜，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有点意思。”
晏峥大拇指挑开信封边缘。
只看了一眼信纸的抬头，他就把纸重新叠好，慢条斯理地揣进裤兜。
“大刘，让千山把过冬的兄弟全叫回江州总部。”
晏峥嗓音沉得像块生铁，夹着大雪天的冰碴子，透着浓重的杀伐气。
“死人当然不会写信。但死人的债主，找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