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把那封粗糙的牛皮纸信件，随手揣进皮大衣兜里。
纸张摩擦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刘，别杵着当木桩子了。”晏峥踢了踢他的鞋帮子，“去二层拐角那个保密专线，给千山摇电话。”
大刘猛地回过神，抹了一把脑门的虚汗，肉厚的下巴直哆嗦。
“哥……南方那帮高利贷，可都是要钱不要命的疯狗啊。”他粗喘着气，牛眼瞪得溜圆。
“黄大发欠了他们两千多万，这笔烂账不会强行扣咱脑袋吧？”
晏峥从皮衣兜里摸出金属打火机。
幽蓝火苗窜出，他偏头点燃嘴角叼着的万宝路，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
“扣我脑袋？”晏峥扯开嘴角，痞气横生，“也得看他们的牙口，能不能啃得动江州这块铁板。”
沈冰踩着半高跟皮靴走近两步。
她把蓝皮账本死死护在胸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晏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不我先把集团几个核心户头的资金拆分出去？免得被他们钻空子冻结。”
“用不着折腾。”晏峥掸了掸烟灰，碎屑掉进青瓷烟灰缸，“正常做买卖。谁敢来掀我的饭桌，我就敲碎谁的膝盖骨。”
话音刚落。
白雪急匆匆从一楼大堂跑进里间。
她连金丝眼镜歪了都顾不得扶，胸膛剧烈起伏，高跟鞋踩得地砖嘎哒乱响。
“晏总！您快去前厅瞅瞅吧！”白雪压低嗓音，舌头都有点打结，“来了几个生客，点名要见掌柜的。”
大刘抄起旁边的红漆擀面杖。
“卧槽！南方那帮催债的来得这么快？！老子去劈了他们！”
“闭嘴。”晏峥嫌弃地横了他一眼，“收起你那副杀猪的样。”
他转头看向白雪：“带家伙了没？”
白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是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穿着旧灰布中山装。可跟在他旁边那四个寸头年轻人……气场太吓人了。”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站姿笔挺，眼神跟刀子似的到处乱刮。小丽过去倒茶，手抖得差点把水壶摔了。”
晏峥掐灭烟头。
军靴踩着地砖，大步流星走向前厅大堂。
刚绕过雕花木屏风，晏峥视线一凝。
靠窗的那张八仙桌旁，坐着个干瘦的老者。
头发花白，眉毛浓密。哪怕只是随意坐在长条板凳里，脊梁骨也挺得笔直，透着股历经大风大浪的沉稳。
四个穿着黑夹克的年轻人，分站东南西北四个死角。
目光警惕，右手全插在兜里，食指紧贴着布料的轮廓。
晏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是握枪的手势，且绝对是见过血的行家。
这阵仗，绝不是什么南方黑社会。
“老爷子，吃点什么？”晏峥走过去，顺手扯过肩头的白毛巾，擦了擦本就一尘不染的红木桌面。
老者抬头。
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瞬间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你就是这间快餐店的老板？”老者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听说你们把洋人的炸鸡铺子，全给挤兑关门了？”
晏峥双手撑着桌沿，不卑不亢地迎着老者的目光。
“洋人不懂华夏人的胃。面糊糊炸出来的冷冻鸡，糊弄不了咱们的舌头。”
老者大笑出声，笑声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好小子，口气不小。小陈，点菜！我倒要尝尝，这把洋快餐打得落花流水的中式汉堡，是个什么稀罕滋味。”
叫小陈的秘书赶紧凑过来，满脸担忧。
“老首……老爷子，医生嘱咐过，您血脂偏高。这种重油重盐的红肉，千万不能碰啊。”
老者一瞪眼，浑身爆发出惊人的威压。
“少拿医生压我！红军过草地那会儿，连树皮都啃过。现在咱们国家自己的企业做出了好东西，我连尝一口的资格都没了？”
秘书吓得一缩脖子，半个字也不敢多劝。
赶紧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块钱钞票，递给大刘。
“来两个肉夹馍，两碗酸梅汤。少放辣椒。”
不到两分钟。
热腾腾的白吉馍端了过来。
老者没用筷子，直接伸手拿起那个油纸包着的肉饼。
一口咬下去。
“咔嚓。”
酥脆的表皮碎裂。
琥珀色的老卤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肥肉早就在十几小时的炖煮里化成了油水，混着青椒的清香，鲜得人直咽口水。
老者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紧接着，他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好！酥而不碎，肥而不腻！”老者竖起大拇指，指尖还沾着点油星，“这肉里头，有股特别的麻香味。提神醒脑啊。”
晏峥拉开对面的长条板凳，直接落座。
“老爷子懂行。这麻味，来自大凉山麻柳沟的特级红花椒。”
老者拿纸巾擦嘴的动作停在半空。
眉头微微一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大凉山？那可是出了名的贫困区。交通闭塞，山路难行。你们这买卖，怎么绕那么远去进货？”
晏峥看着老者的眼睛，语气平稳，没有半点邀功的虚浮。
“以前那些二道贩子心黑，把花椒压到几毛钱一斤，农民连化肥钱都挣不回来。”
他指节敲了敲桌面。
“我们在那儿建了二十万亩直供基地。保底一块钱收购，现款现结。绝不打白条。”
老者猛地一拍桌角。
“砰”的一声闷响，把旁边那个秘书吓得差点拔出兜里的枪。
“好一个现款现结！”老者眼底泛起激动的水光，连声赞叹。
“带动农户脱贫致富，自己又把生意做成了跨国快餐的克星。你这小小的肉夹馍里，夹着大文章啊！”
老者站起身，主动朝晏峥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
晏峥双手握住。
触感粗糙，却透着股滚烫的力量。
“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晏峥。”
“晏峥，峥嵘岁月稠。好名字！”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守住你这块牌匾。华夏的商业版图，需要你们这群有血性、有良心的年轻人去冲锋陷阵。”
老者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推开玻璃门，大步迈进风雪里。
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接走他们后迅速消失在街角。
大刘挠着头皮屑，满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哥，这老头谁啊？吃个肉夹馍搞得跟视察前线似的。一惊一乍的。”
晏峥还没答话。
苏云霆穿着件半旧的警用大衣，像阵狂风一样撞开玻璃门。
他满头大汗，大冬天跑得脑袋直冒白烟。
进门第一件事，苏云霆一把揪住晏峥的衣领，双眼瞪得像铜铃。
“晏峥！刚才出去那几个人呢？！”
晏峥掰开大舅哥的手指。
“刚走没两分钟。怎么？省里的大干部微服私访？”
苏云霆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长条板凳里，大口喘着粗气。
“省里？你小子今天算是捅破天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南巡专列临时停靠江州火车站，连市委书记都没资格去月台迎接。那可是谢老！他老人家顺道溜达，跑你这破店里啃了个馍！”
大刘听见这名字，脑门轰的一声。
吓得一屁股瘫在收银台后头，差点把算盘坐碎。
“亲娘哎……我刚才还收了老人家十块钱……我这手是不是该剁了供起来？”
晏峥眼底也闪过一抹震惊。
那可是改变整个时代走向的巨擘，怪不得气场如此骇人。
大堂里还沉浸在这爆炸性的消息里。
前台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突兀地疯狂响了起来。
铃声刺耳，像是在催命。
白雪接起听筒，脸色瞬间惨白，手一哆嗦，听筒差点掉地。
她把话筒递给晏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晏总……找你的。口音听着，像广东那边的。”
晏峥接过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哑难听的冷笑声。
“晏老板，南巡这尊大佛，能护你这间破饭馆一时，可护不了你一世。”
那人的声音透着毒蛇般的阴冷。
“黄大发欠我们三千万。明天日落前，现金不到账，你女儿晏呦呦那颗扎着小辫的脑袋，我就当皮球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