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机厂废弃食堂改造的临时后厨，热气腾腾。
几口一人多高的大铁锅咕嘟嘟冒着泡。
卤香味混着炭烤的烟熏味，直往人鼻孔里钻，熏得人直咽唾沫。
晏峥盯着案板那坨微黄的面团。
热气扑面，带着纯粹的麦香。
退下来的国营饭店李大厨，正拿白毛巾擦着脑门的亮汗。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个擀面杖，指节攥得发白。
“晏、晏老板，这洋鬼子夹肉的吃法，咱真搞不来啊。”
李大厨直叹气，嗓子干哑，“烤面包那玩意，咱没那洋机器。”
晏峥抄起菜刀，手腕翻转。
刀尖直接顺着面饼中间拉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热气瞬间升腾散开。
“谁说要学洋鬼子烤甜面包？”
晏峥把剁得细碎的带皮五花混着牛腱子肉，一把塞进面饼缝隙。
又顺手浇了一大勺滚烫的老卤汁，再撒一撮香菜青椒碎。
“这叫白吉馍夹肉，老祖宗玩了几千年的东西，比那干巴面包香一百倍。”
他低头，直接咬了一大口自己做出来的改良汉堡。
酥脆的饼皮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醇厚的琥珀色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灰色的围裙布料。
味道对了。
先卤后烤的五花肉，肥油早就熬化了，配着青椒的辛辣，解腻又提鲜。
只是……
晏峥嚼了两口，眉头微微打了个死结。
“出餐太慢了。”他把剩下的半个馍扔回瓷盘，发出清脆碰撞声。
“李师傅，你这揉面打饼的手艺没得挑，但一天撑死打几百个。”
晏峥指着窗外呼啸的西北风。
“小年夜开业，那条街至少得挤几万人，你这速度，顾客排队能把门槛踩断。”
李大厨听得直咧嘴，苦着一张老脸。
“晏老板，这火候全凭手感。哪怕我多带十几个徒弟，稍微一走神，这饼就得烤糊。”
正发着愁。
大刘像头狗熊似的撞开后厨木门。
两百斤的体重踩在油腻的红砖地，脚底猛地打了个滑，身子往前栽。
“哎呦我去！”
大刘连滚带爬稳住重心。
怀里死死抱着个比脸盆还大的红纸桶，跟护着祖宗牌位一样。
“哥！哥！你看这纸盒子打样弄好了！”
他献宝似的把纸桶端过来，桶外圈印着烫金的祥云飞龙，底色红得发亮。
正中间印着四个大字：云峥合家欢。
“这盒子瞧着就喜庆！比那白胡子洋老头顺眼多了！”
大刘狂咽口水，“哥，这里头打算装点啥？”
晏峥扯过一条干毛巾，擦净手指沾的油花。
“桶底铺满酥脆的炸虾片，垫底吸油。中间摆四个秘制卤烤大鸡腿。”
他虚空比划了一下位置。
“周围围一圈干炸小酥肉，再配四个刚打好的肉夹馍。”
晏峥嘴角勾起痞笑。
“再拿冰糖、陈皮、乌梅熬四大杯酸梅汤去火。这一套，卖三十八块八。”
大刘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喇子差点滴进桶里。
“三十八块八？肯打鸡半只干瘪死鸡就卖十八，咱这分量够一家四口吃到撑！”
大刘一拍大腿，震得裤缝里的灰直飘。
“这特么才叫中式全家桶！绝对把对面那帮洋鬼子干趴下！”
问题又绕回来了。
李大厨磕了磕手里的擀面杖，满面愁容。
“晏老板，这花样好是好。可这烤鸡腿、打面饼，量太大，厨房根本转不开。”
这时候，厚重的帆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带进一股刺骨的冷风。
苏云锦穿着沾满黑色机油斑点的蓝色工装，迈着发飘的步子跨进后厨。
长发随意用根木签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旁边。
她怀里抱着个乌黑的铁皮箱子。
走到近前，重重砸在不锈钢案板边缘。
金属碰撞发出“咣当”一声巨响，震得几口铁锅直跟着嗡嗡响。
“谁说厨房转不开？”
苏云锦嗓音沙哑透顶，眼底全熬出了红血丝，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拍了拍那个铁皮箱子。
“晏峥，你画的那个履带式恒温烤箱图纸，我带人连夜改好模具了。”
晏峥心尖猛地一颤，那股子心疼瞬间漫过全身。
他大步跨过去，攥住她沾着油污的细弱手腕。
“不是让你回主卧睡一觉吗？怎么又扎进车间里熬大夜？”
他眼眸沉沉，语气里带着强硬的责怪。
苏云锦没挣扎，任由他握着。
她指着那个铁箱子，语气里带着属于首席总工的骄傲。
“微电脑控温板接了三个继电器。温度死死卡在两百二十度，一分不差。”
她喘了口气，继续解释。
“履带电机转速恒定。生面饼送进传送带，三分钟半准时从另一头掉出来。”
“不管谁来操作，烤出来的饼全是一个颜色，同样酥脆。”
李大厨听得下巴差点掉进卤肉锅里。
“乖乖……这机器不用人看着火候？这不成了流水线印钞票了吗！”
晏峥看着媳妇眼底的乌青。
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一道红痕，那是被烙铁烫出来的新伤。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旁边的炭火烤架。
拿夹子扯下一个刚出炉的秘制大鸡腿。
热气裹着浓郁的卤香和焦糖味，油脂在烤得焦脆的鸡皮表面滋滋作响。
晏峥扯过一张防油纸包住骨头，塞进苏云锦手里。
“先垫垫肚子，吃完立刻给我回去睡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苏云锦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顾不得烫，张嘴就在肥厚的鸡腿肉咬了一大口。
外酥里嫩，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嘶——好烫！”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用手扇着风，嘴角沾满了琥珀色的油光。
这副毫无形象的馋猫样，逗得晏峥扯开嘴角，笑得宠溺又无奈。
他扯了张纸巾，动作粗鲁却克制着力道，擦去她唇边的碎肉沫。
大刘在旁边看得牙酸，赶紧转过身去搅和酸梅汤。
“哎呦，这酸梅汤咋这么酸，牙都快给我倒掉了。”他小声碎碎念。
正当后厨里气氛稍微松缓的时候。
外头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急刹声，轮胎摩擦地面闻着一股焦糊味。
紧接着。
白雪踩着高跟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厨，帆布帘子被她拽得差点扯断。
她头发全乱了，金丝眼镜歪在鼻梁，平时那股海归女高管的优雅荡然无存。
“晏总！出、出事了！”
白雪靠着门框直喘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着个砖头大哥大。
晏峥把苏云锦护在身后，眉头瞬间压紧，眼神冷凝。
“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白雪猛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指哆嗦着指向门外。
“工程队那边刚摇来的电话！咱们在十字路口刚搭好的仿古牌楼……”
她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恐惧与愤怒。
“被工商局的联合执法队贴了封条！”
“那个钱翻译带着十几个戴红袖标的人，正拿着大铁锤，要砸咱们的招牌！”
大刘手里的铁勺“当啷”砸进大锅里。
滚烫的酸梅汤溅在手背，烫得他原地蹦起半米高。
“卧槽他姥姥的！真当咱们云峥是泥捏的？！”
大刘抄起切肉用的剔骨尖刀，眼珠子瞪得血红。
晏峥站在原地没动，周身的气压却瞬间降至冰点。
他把纸巾慢慢揉成一团，抛进脚边的垃圾桶。
“砸我的招牌？”
晏峥嗓音极沉，夹杂着阎王索命般的狠戾。
他偏过头，看着大刘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尖刀，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把刀放下，咱们做的是正经买卖。”
晏峥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
“去把千山车队里装满冷鲜肉的那十几辆重卡开过去。”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那块牌匾半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