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靠在真皮椅背里。
大刘把一叠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省城晨报，狠狠拍在桌面。
报纸边缘卷了边，头版那块硕大的红底黑字标题，刺得人眼睛生疼。
“哥！这帮洋孙子欺人太甚！”
大刘扯着破锣嗓子，唾沫星子喷在玻璃茶几表面。
“你瞅瞅这写的什么屁话！说咱们中式卤味是‘不卫生的街头垃圾’，说咱们用的是发霉树皮！”
沈冰端着个白瓷茶杯走进来，高跟鞋踩着抛光地砖嘎哒作响。
她推了下鼻梁骨挂着的金丝眼镜，翻开手里的简报，脸色冷得像挂了霜。
“不止省报，连江州晚报的夹缝广告，都被肯打鸡买断了。”
沈冰声音透着冰碴子。
“那篇专访里，钱翻译大言不惭，宣称他们的油炸白羽鸡是‘高档营养餐’。”
“还附送塑料玩具，专门忽悠家长掏钱，甚至扬言要在一个月内，把咱们这种土包子食品全赶出江州地界。”
晏峥没点烟，把万宝路在指节间来回翻转。
烟草的辛辣味在鼻端萦绕，他扯开嘴角，扯出一个没温度的冷笑。
“踩着别人的饭碗捧自家臭脚，理查德这招玩得挺溜。”
晏峥指尖抵着桌面，敲出细碎的笃笃声。
“以为花钱买几篇软文，就能洗脑老百姓的胃？”
桌角的黑色砖头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低压。
晏峥捞起大哥大，贴着耳朵：“喂，说话。”
里头传出小葵花幼儿园孙园长慌乱的动静，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尖叫声。
“晏、晏老板，您快来一趟吧！”
孙园长结巴得舌头直打结，直喘粗气。
“呦呦在班里跟人打起来了！把隔壁班小胖的鼻子都挠出了血！”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烟卷中间瞬间凹进去一个坑，脆生生折成两截。
他抓起搭在椅背的军大衣，大步流星跨出办公室。
军靴踩得走廊地面哐哐直响。
“备车。”晏峥侧过脸冲大刘吼了一嗓子，眼底满是戾气。
大刘赶紧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连滚带爬去拔吉普车钥匙。
十五分钟后。
破吉普轮胎在幼儿园铁门外拖出两条黑色的刹车印，胶皮味弥漫开来。
晏峥推开车门，带进一股初冬刺骨的西北风。
中班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奶粉混着蜡笔的怪味。
一进门，就瞧见晏呦呦像头护食的小老虎。
小丫头扎着两个冲天揪，眼眶通红，死死护着怀里的铝饭盒。
对面站着个满身肥肉的胖男孩，手里正显摆地举着个印着白胡子老头的红纸桶。
“你爸爸就是个卖街头垃圾的！”
小胖子吸溜着鼻涕，声音尖锐。
“我妈说了！报纸都登了，你们家的卤肉是脏东西！吃了肚子里长虫子！”
他晃荡着手里的红纸桶，满脸嘚瑟。
“我这个可是肯打鸡！美国大牌子！最高级的饭！你个土包子连味儿都没闻过吧！”
晏呦呦死咬着下唇，泪珠子在眼圈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你胡说！我爸爸做的卤猪蹄最干净！比你那破炸鸡好吃一百倍！”
小丫头扯着嗓门吼回去，小手攥成了拳头。
胖男孩旁边站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穿着件扎眼的貂皮大衣。
女人翻了个白眼，手里捏着条真丝手帕，嫌弃地扇了扇鼻子。
“哎呦，孙园长，你看看这野丫头的素质！”
她掐着尖细的嗓子，涂着红指甲的手指点着呦呦的方向。
“跟她那个摆摊的爹一样粗鄙。这要是传染了我们家浩浩，你们幼儿园担待得起吗？”
女人冷哼一声，眼底全是鄙夷。
“人家外国报纸写得清清楚楚，那种黑作坊里的下水，给狗都不吃！”
晏峥刚跨进教室门槛，恰好把这句尖酸刻薄的话听了个满耳。
他眼神瞬间冷成一块万年玄冰。
大刘跟在后头，牛眼一瞪，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扇那八婆。
晏峥伸手横在大刘胸前，挡住他的动作。
皮靴踩着彩色拼接地垫，脚步放得很轻，却带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走到呦呦跟前，蹲下身。
大衣的衣摆扫过地面。
“爸爸！”呦呦眼底的泪花终于憋不住了，吧嗒吧嗒砸在手背。
晏峥粗糙的大拇指腹，轻轻抹掉闺女脸颊的泪痕。
触感温热。
他揉了揉呦呦的冲天揪，嗓音放得格外轻柔。
“乖，手里的盒饭护得挺好。没洒出来吧？”
呦呦吸着鼻子，用力摇摇头。
把那层磕掉漆的铝饭盒递过去。
饭盒盖子一掀，一股浓郁醇厚的卤香瞬间飘满整个教室。
晶莹剔透的卤鹌鹑蛋，配着切成薄片的牛腱子肉，肉筋里透着诱人的琥珀色。
晏峥捏起一块牛肉，塞进呦呦嘴里，顺手帮她擦掉嘴角的卤汁。
“慢点嚼。咱家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跟那些吃洋饲料长大的肉鸡一般见识。”
旁边那貂皮女人顿时火冒三丈。
踩着高跟鞋往前跨了一大步，浑身的肥肉乱颤。
“你骂谁是肉鸡呢！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她从包里扯出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抖得哗啦响。
“瞪大你的狗眼看看！肯打鸡那是外国专家认证的营养品！你这破卤味连个检疫证明都没有！”
晏峥站起身，一米八五的个头直接把女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去接那份报纸，深邃的眼窝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只静静看着这女人表演。
“你说我这卤肉脏？”晏峥扯开嘴角，语气平淡得吓人。
貂皮女人被他盯得后背直冒白毛汗。
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不肯退让。
“就、就是脏！谁不知道你们那些猪大肠怎么洗的？恶心透顶！”
晏峥低声笑了一下。
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盖着红印戳的卫生检疫单，两根手指夹着，轻飘飘甩在貂皮女人化着浓妆的脸前。
纸张擦过她的鼻尖，飘落在地。
“不好意思，我这脏东西，刚拿了全市第一张免检卫生通行证。”
晏峥双手揣回兜里。
“反倒是你儿子手里抱着的那个营养餐……”
他视线越过女人，落在那个啃着油炸鸡腿的小胖子跟前，眼神里满是嘲弄。
“大刘，昨天千山在北郊截住的那几辆冷链车，拉的是什么货来着？”
大刘立马扯开破锣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
“哥！那几车全是病死的白羽鸡！连鸡毛都长着绿毛斑点，都臭得招苍蝇了！”
大刘指着小胖子手里的红纸桶，咧嘴乐了。
“那帮洋鬼子把烂鸡肉裹层厚面粉往油锅里一炸，专门骗这些脑子进水的大冤种呢！”
貂皮女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嘴唇直哆嗦，看着儿子嘴里嚼着的鸡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你血口喷人！洋品牌怎么可能卖死鸡！”她尖叫出声，指甲掐进了掌心。
晏峥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弯腰抱起呦呦，把铝饭盒揣进大衣兜里。
他回头看向堵在门口的大刘，眼神里透出嗜血的兴奋。
“给白雪摇个电话。”
晏峥冷冷地吩咐，“让她把咱新配方的干脆面，还有新研发的卤鸡腿，全部给我装车。”
大刘愣住了，挠着后脑勺的头皮屑。
“哥，往哪送啊？供销社那边的货架还没腾干净呢。”
晏峥走出教室门槛，头也不回。
他嗓音里裹着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傲。
“去十字路口。”
“在肯打鸡那家旗舰店正对面，支八口大铁锅，连夜烧热油，当街给老子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