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捏着那沓湿乎乎的报表，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肉包子。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刮着头皮沙沙响。
“水浒卡？晏哥，你、你是说洋画片？”
“咱小时候拍着玩那种破纸壳子？这玩意儿能卖钱？”
晏峥吐出一口青烟。
白色的雾气在潮湿发霉的库房里打着旋儿散开。
“洋画片那是给狗玩的。”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大刘的湿透的肩膀。
“我要的，是盲盒。是能让全省小学生连饭钱都省下来，做梦都想抽到的典藏版卡牌。”
沈冰在旁边推了推金丝眼镜，高跟鞋在水洼里挪了半步。
“晏总，成本核算过吗？”
她翻开手里的本子，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印刷厂印卡片，单张成本就算压到一分钱。两百万包就是两万块。现在账上可没多少闲钱让你打水漂。”
苏云锦这会儿脑子转过弯来了。
她顾不上擦脸上的黑机油，往前跨了一步，鞋底溅起几滴泥水。
“印刷成本还是小事。”
她眉头拧得死紧，盯着那堆成山的辣条纸箱。
“晏峥，你想过没有。神仙肉里全是辣椒红油，纸片塞进去，半天就泡烂了。孩子拆出来糊一手油，谁还会要？”
晏峥挑了挑眉，视线落在苏云锦那张脏兮兮的脸上。
这女人搞起技术来，脑子就是转得快。
“谁说要把卡塞进辣条里了？”
他顺手从货架上扯了张废纸壳，铺在装辣条的纸箱顶上。
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纸板上唰唰画了个方块。
“辣条产线先降速保底。”
晏峥指着那个方块，笔尖戳出个黑窟窿。
“咱们开一条新线。做干脆面。”
“干脆面？”苏云锦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方便面？那东西得泡水吃，小孩在学校怎么泡？”
“不泡。捏碎了，撒上调料粉，直接干嚼。”
晏峥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面饼炸得透透的，滴水不沾。把用塑料膜包好的卡片，和调料包一起塞进面袋里。绝对沾不上油。”
苏云锦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缝里的残油，又抬头看向轰隆作响的二车间方向。
“如果只是油炸面饼……咱们新造的那台流水线，换个挤压模具就能做。”
她咬着嘴唇，语速越来越快。
“不需要发酵，直接高温油炸脱水。成本比辣条还低百分之二十！”
大刘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搓蒲扇大的巴掌。
“不是，哥！面饼再好吃，人家凭啥非买咱的？”
“就凭这个。”
晏峥手指重重敲在纸板上那三个字上——水浒卡。
三天后。
云峥集团新建的办公楼，二楼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和廉价方便面的味儿。
四个头发像鸟窝、穿着破洞白t恤的年轻人，局促地坐在真皮沙发上。
裤腿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斑点。
这是大刘从省城美术学院连夜薅回来的穷学生。
晏峥靠在老板椅上，双腿交叠搭在红木办公桌边缘。
他手里翻着几张刚用铅笔勾线的人物草图。
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画得太软了。”
晏峥把草图扔在桌面上，指着上面一个拿着长枪的人影。
“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你给他画得跟个白面书生似的。能唬住那帮崇拜英雄的小崽子吗？”
带头的那个长发男生推了推酒瓶底厚的眼镜，紧张得直咽唾沫。
“那、那老板……您说咋改？俺们在学校都是画石膏像的……”
晏峥身子往前一探，压迫感扑面而来。
“肌肉拉满。兵器夸张点。”
他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武松打虎，你就把老虎画得比人还大，拳头带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肌肉块得凸出来，经脉要爆。”
“不管你们用什么风格，日漫也好，美漫也罢。只要够燃，够炫，小孩看一眼就想揣兜里。”
四个学生面面相觑，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这要求，简直是让他们放飞自我啊！
“懂、懂了！老板，一星期，一百单八将全套彩图，保证给您交差！”长发男生激动地拍胸脯。
“不行，太慢了。”
晏峥抽出一根万宝路点上，青烟袅袅升起。
“三天。我给你们一万块钱奖金。画不出来，一分钱拿不到。”
四个美院学生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万块！九二年的大学生，毕业进国企一个月才两百块钱工资！
几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抓起画板就往隔壁临时画室冲，连撞了门框都顾不上疼。
晏峥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沈冰。
“沈总监，江州印钞厂的那个废弃印刷车间，谈下来了吗？”
沈冰翻开文件夹，高跟鞋在地板上点了一下。
“谈下来了。对方听说我们要包下他们闲置的印刷机，价格给得很低。”
“不过晏总，你要那种闪光的镭射纸干什么？”
沈冰眉头微皱，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浓浓的不解。
“那玩意儿国内只有沿海的烟厂用来做防伪标识。进价高得离谱，一张卡片的成本直接翻了三倍。”
晏峥咬着烟嘴，笑得像个在赌场里梭哈的疯子。
“不闪，怎么分出三六九等？”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唰唰写下几个字。
记号笔跟白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扭”声。
“一百零八将。分普通卡、银卡、金卡。”
“宋江、卢俊义这种老大，全给我印成镭射金闪，爆率调到千分之一。”
“武松、林冲这种人气高的，做成银卡，百分之一。”
“剩下的喽啰，印普通白卡。”
沈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她是个搞财务的，脑子算账比谁都精。
“你、你是想操控爆率？这就跟……跟买彩票一样？”
“小孩买干脆面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凑卡？”
“聪明。”晏峥打了个响指。
大刘在旁边听得直挠头皮，指甲缝里全是头皮屑。
“晏哥，那小孩要是死活抽不着宋江，不买了咋办？”
“不买？”
晏峥嗤笑一声，把记号笔扔进笔筒里。
“小孩的攀比心比大人重多了。”
“同桌拿出一张闪闪发光的宋江金卡，他手里全是没用的白卡，他能忍？”
“为了凑齐一套，他们会疯狂买干脆面。吃不完怎么办？扔了接着买。”
“甚至，他们会开始换卡、买卡。”
晏峥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厂区里轰鸣的二车间。
玻璃上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叫社交货币。谁集齐了，谁就是全校最牛逼的王。”
一周后。
第一批十万包“水浒英雄干脆面”连夜装箱。
红彤彤的包装袋上，印着夸张炫酷的武松打虎图。
里面塞着一块咸香酥脆的油炸面饼，一袋椒盐粉，还有一张被透明薄膜死死包住的水浒卡。
深夜，大刘顶着两个黑眼圈，浑身机油味地冲进办公室。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大哥大，嗓音劈得像破锣。
“晏哥！出事了！”
大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了晏峥一桌子。
“省城那个搞传统零食的孙耀威！他个老王八蛋联合了全省八十多个大经销商！”
“他们下了封杀令！说只要是咱们云峥集团的货，连一颗老鼠屎都不准进他们的供销社！”
大刘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一拳砸在门框上。
“外地的货车全给堵在国道上了！这干脆面就算造出来，也根本铺不出去啊！”
沈冰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她抓着报表的手指骨节泛青。
“晏总，资金链最多还能撑三天。货铺不到外地小卖部，咱们的集卡策略就是纸上谈兵。”
晏峥靠在皮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下线的“豹子头林冲”镭射银卡。
灯光一照，卡面上的银粉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炫目至极。
“封杀？”
晏峥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嘲弄的弧度。
手指一弹，那张卡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啪”地钉在沈冰面前的报表上。
“去。把仓库里这十万包干脆面，全部白送给江州市和周边县城的每一所小学。”
“每个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先免费铺五十箱。”
他身子前倾，眼神里燃着吞噬一切的野火。
“等这把火在小崽子们圈里烧起来……”
“老子要让那个姓孙的，跪着求我给他发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