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车间顶上的彩钢瓦外头滚过。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整个世界全是沉闷的哗啦声。
大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顺手把那沓被雨淋得发软的报表往前一递。
纸张边缘糊成了一团，上面圆珠笔写的数字全洇开了，蓝汪汪的一片。
晏峥没接那张破纸。
他低头盯着大刘那张煞白的胖脸，眉头夹死了一只苍蝇。
“两百万包？”
他声音不大，却硬生生穿透了车间里隆隆的雨声，“你拿脚趾头数的？”
“晏哥，我哪敢拿这事开玩笑啊！”
大刘急得直跺脚，军胶鞋在水洼里踩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我带着十几个兄弟，在三号仓库点了一宿的货。”
“那装辣条的纸箱子，都快摞到房梁顶上了！”
苏云锦站在后头，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顾不上擦脸上的黑机油，几步跨过来，一把抢过大刘手里那张湿漉漉的纸。
纸张烂糊，差点被她扯成两截。
她死死盯着上面那一串零，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这不对啊……”
她嘴唇哆嗦着，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
“这台数控流水线，我设定的初始运转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怎么可能一天吐出十万包？”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台还在匀速运转的钢铁巨兽。
传送带像是一条银色的长龙。
那些红彤彤、冒着油光的辣条，被机械臂精准地抓取、塑封、吐出。
一秒钟三个，没有任何停顿。
机器的轰鸣声在此刻听起来，简直像是个吞金吐银的无底洞。
“嫂子，你造的这玩意儿太邪乎了！”
大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以前那破机器，一天顶天了产两万包。你这新家伙一开动，产量翻了十倍都不止啊！”
苏云锦手指一松，烂掉的报表掉在水洼里。
她是个搞技术的，脑子里只有转速、公差、压强。
她从来没想过，当生产力彻底冲破时代的枷锁时，市场会面临什么样的灾难。
江州市就这么大点地方，小卖部统共就那么多。
一天十万包辣条砸进市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直接就饱和了。
晏峥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金属盖子弹开，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了一下。
他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来。
“走。去库房看看。”
他率先迈开长腿，踩着地上的积水往车间外走。
外头雨势小了点。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泥水，推开了三号仓库沉重的铁皮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孜然味、辣椒油味，混着纸箱子的潮气，猛地扑面而来。
苏云锦被熏得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她抬起头，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震撼。
除了震撼，找不出第二个词。
足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仓库里，码放着一座又一座由牛皮纸箱堆成的小山。
一眼望不到头。
昏暗的白炽灯泡悬在半空，光线根本打不透那些密密麻麻的缝隙。
沈冰正站在两座“纸箱山”中间。
她穿着黑色职业套装，脚下的细高跟鞋沾了点泥。
手里捏着个计算器，手指头在按键上敲得飞快。
“滴滴滴”的电子音，在这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急促。
听到开门声，沈冰转过身。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晏总，苏总。”
她语气还是那么清冷，但眉头却罕见地拧在一起。
“你们总算来了。账面上的现金流，快见底了。”
苏云锦心口猛地一缩。
“怎么会见底？之前不是还有好几百万吗？”
沈冰把手里的计算器屏幕翻转过来，怼到苏云锦眼前。
上面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赤字。
“厂房改造、买废钢材、工人的三倍加班费。”
沈冰语速极快，像是在倒豆子。
“再加上这台新机器每天吞掉的海量面粉、豆油和香料。进货款是现结的。”
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一摞纸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现在，我们所有的钱，全变成了这些堆在库房里的‘神仙肉’。”
“食品的保质期短。”
“如果半个月内，这批货不能变现。辣椒油一旦氧化发酸，这两百万包辣条，就会变成两百万包有毒的垃圾。”
沈冰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晏峥。
“到时候，云峥集团会因为资金链断裂，直接宣告破产。”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苏云锦腿肚子一软，后背靠在冰凉的铁架子上，才勉强站稳。
她辛辛苦苦熬了一个月，造出这台超越时代的机器。
结果却成了把厂子推向悬崖的催命符？
“为什么卖不出去？”
她指甲掐进掌心，声音里带着不甘，“咱们在江州的销量不是一直很好吗？”
大刘粗暴地挠了挠头皮，拽下一撮油腻腻的头发。
“嫂子，江州的小孩就是把辣条当饭吃，一天也吃不完十万包啊！”
大刘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纸板。
“我昨天带人开着卡车，去隔壁洛城市和建州市跑了一圈。”
“那些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渠道商，全他娘的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他们说什么了？”晏峥夹着烟，掸了掸烟灰。
“他们说咱这‘神仙肉’就是个没听过的村镇杂牌！”
大刘气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唾沫星子乱飞。
“那帮孙子开口就要百分之八十的抽成！还要求先铺货，卖出去了再结账！”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真答应了他们，咱连个买油的本钱都收不回来！”
苏云锦听得手脚冰凉。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
渠道为王。
那些掌握着地级市供销网络的代理商，就是土皇帝。
你不低头，你的货就永远别想走出江州市的地界。
“那……咱们降价行不行？”
苏云锦咬着下唇，病急乱投医，“把出厂价压低，总有人愿意进货的……”
“不行。”
沈冰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一旦降价，品牌价值就彻底毁了。以后再想涨回来，比登天还难。”
死局。
产量过剩，渠道封锁，资金链断裂。
三座大山死死压在重机厂刚换上的新招牌上。
大刘蹲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愁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晏峥却笑了。
他把抽得只剩个屁股的烟头扔在水洼里，皮鞋尖碾了两下。
“百分之八十的抽成？”
晏峥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这帮外地的土狗，胃口倒是不小，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他往前走了两步，随手从纸箱里抠出一包包装精美的辣条。
撕开塑料袋，叼了一根在嘴里，慢慢嚼着。
红油沾在他锋利的唇角，透着股说不出的野性。
苏云锦急得去抓他的袖子。
“你还笑？再不想办法，工人们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慌什么。”
晏峥咽下嘴里的辣条，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商业规则，是强权者制定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货物，眼底燃起一团疯狂的野火。
“他们不是嫌咱们是杂牌，不给铺货吗？”
“那老子就不求他们。”
晏峥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大刘愣住了，仰起头傻乎乎地看着他。
“晏哥……不求他们，咱这货卖给鬼去啊？”
“卖给那些会为了这包零食，去砸他们小卖部玻璃的小崽子们。”
晏峥甩开手里的空塑料袋，转身看向大刘。
“大刘，雨停了你去办件事。”
“晏哥你说！上刀山下火海，兄弟绝不皱一下眉头！”大刘拍着胸脯站起来。
晏峥伸手，拍了拍大刘湿透的肩膀。
“没那么严重。带上两万块钱现金，去一趟省城的美术学院。”
大刘呆住了，脑门上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苏云锦和沈冰也面面相觑。
“去美院干啥？”大刘结结巴巴地问。
“去给我找几个画画牛逼的大学生。最好是喜欢看闲书、画连环画的那种。”
晏峥眼底的算计深不见底，像是一头准备捕猎的狼。
“找他们来画卡片。”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空旷的仓库里。
“老子要让全省的野小子，为了凑齐一百零八张水浒卡，把那些傲慢渠道商的门槛，全给踏平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