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奔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疾驰。
车窗降下一半，夹着泥土腥味的热风直往车厢里灌。
苏云锦死死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咬得坑坑洼洼，指尖都快渗出血丝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晏峥单手把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这副魔怔的模样。
他腾出右手，一把将那只饱受摧残的爪子拽了下来。
“啃猪蹄没够？手指头能吃出肉味儿来？”
他声音里带着点嫌弃，大拇指却不由自主地在那排牙印上揉搓了两下。
苏云锦猛地回神，抽回手在裙摆上蹭了蹭。
“零点零一毫米的公差……”
她双眼没有焦距，嘴里魔怔般嘟囔着。
“生铁铸造容易热胀冷缩，要是换成锰钢，咱们现有的刀具又切不动……死局，这就是个死局。”
晏峥嗤笑一声。
他脚下踩着油门，顺手从仪表盘上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加油收据。
又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单手在方向盘上垫着，唰唰画了几笔。
“给。”
他把那张破纸条拍在苏云锦腿上。
“看看这个。”
苏云锦愣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
瞳孔瞬间骤缩。
那是一张极其潦草的机械结构草图，线条歪七扭八，连透视关系都是错的。
但核心的传动点，却画得清清楚楚。
“遇到硬骨头，非得一颗牙磕碎了去咬？”
晏峥叼起一根没点火的烟，含混不清地开口。
“把主轴切成三段模块化。中间加个液压缓冲垫圈。”
“硬抗抗不住，那就让它自己卸力。”
苏云锦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劈进了一道闪电。
她一把抓起那张收据，恨不得把眼睛贴在纸面上。
液压缓冲？模块化拆分？
这根本不是九十年代国内能有的工业设计理念！
“这、这能抵消掉百分之三十的机械共振！”她猛地转头，清冷的眸子里全是不可思议，“你从哪看来的？”
晏峥目视前方，脸不红心不跳。
“废品站里淘来的苏联老杂志。看图画猜的。”
他扯了个谎，总不能说这是二十年后烂大街的常规工艺。
苏云锦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攥紧了那张纸，指节隐隐泛白。
有戏。
这套方案，江州的破车床绝对能啃下来！
二车间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几十号工人正光着膀子，坐在机器旁边打扑克、抽旱烟。
大奔“吱嘎”一声停在卷帘门外。
晏峥推门下车，皮鞋在地上的废铁皮上狠狠踹了一脚。
“咣当！”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车间里回荡，吓得所有人手里的扑克牌洒了一地。
老李头赶紧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迎了上去。
“晏老板，苏总。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洋机器看妥了？”
晏峥大步流星走到车间正中央那台沾满油污的车床前。
他反手一抛。
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砸在操作台上，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绿油油的伟人头，晃得周围几十双眼睛瞬间直了。
“看妥个屁。”
晏峥双手撑在台面上，视线扫过这群满身机油味的大汉。
“老子刚从饭店出来。那帮黄毛绿眼的洋鬼子，指着老子鼻子骂咱们是中国猴子。”
车间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说咱们连个螺丝钉都造不明白。”
“他说没有他们的施舍，咱们这群人就得去大街上要饭！”
晏峥嗓音陡然拔高，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粗粝的声音像是一把锉刀，狠狠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老李头眼底的浑浊瞬间散去，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日他娘的！老外欺人太甚！”
一个年轻徒弟一把将手里的扳手砸在地上。
“晏哥！咱们不吃这窝囊气！不就是台机器吗，咱们自己砸铁也给他砸出来！”
群情激愤，夹杂着机油味的热血在空气里疯狂燃烧。
“好！”
晏峥一把扯开帆布包的拉链。
几十万现金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带着油墨特有的香味。
“我晏峥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奉献精神。”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也他妈不怕外国人！”
他一指旁边站着的苏云锦。
“从今天起，车间大门落锁！所有人吃喝拉撒全在这儿！”
“苏总指哪，你们就给我打哪！”
“攻克一个技术节点，当场拿现金！三千起步，上不封顶！”
重赏之下，全场沸腾。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二车间成了与世隔绝的铁匠炉。
刺眼的电焊弧光没日没夜地闪烁。
呛人的臭氧味、切削液烧焦的白烟，混着浓烈的汗酸气，熏得人眼睛发红。
苏云锦彻底变了个人。
那身高定西装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她穿着一套肥大的旧工装，脚踩劳保鞋。
白净的脸上蹭满了黑漆漆的石墨粉和废机油，头发随便拿根皮筋扎在脑后。
像个走火入魔的女疯子。
“老李！退刀槽的深度不够，再往下走零点五！”
她趴在图纸上，手里捏着个游标卡尺，冲着车床那边吼。
嗓子全哑了，喊出来的声音直劈叉。
晏峥拎着个保温桶从外面走进来。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油污，走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卡尺。
“吃饭。”
“哎呀你别闹，这个轴承套马上就成型了……”
苏云锦急得去抢，手腕却被男人死死攥住。
晏峥直接打开保温桶，浓郁的排骨汤香味飘了出来。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强行怼到她干裂的嘴边。
“张嘴。机器没炸，你先把自己熬成人干了。”
苏云锦瞪了他一眼，肚子却不争气地打起鼓。
她红着脸吞下那口汤，烫得直吐舌头。
“慢点，没人和你抢。”
晏峥扯了张沾着灰的图纸边角，粗鲁地给她擦了擦嘴角。
动作看着凶，手上的力道却轻得要命。
两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在轰隆作响的机床边上，透着股诡异的温情。
第三十天，深夜。
江州市下了一场暴雨，雨点砸在彩钢瓦车顶上，噼里啪啦直响。
车间里却死寂一片。
一台长达八米、通体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冷光的流水线，静静地趴在场地中央。
没有花里胡哨的外壳，全是赤裸裸的机械美感。
几十个工人胡子拉碴，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全都不敢大声喘气，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苏云锦捏着电闸的手柄，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晏峥。
晏峥冲她扬了扬下巴，眼神笃定。
“推。”
苏云锦咬紧牙关，用力往上一送。
“咔哒。”
电源接通。
没有那种老式拼装机刺耳的摩擦声。
电机发出一阵极其平稳、低沉的嗡鸣。
液压泵平滑下压，三段式主轴完美咬合，连一丝多余的震动都没有。
传送带开始匀速运转。
一袋接一袋的“神仙肉”辣条，被机械臂精准抓取。
“呲——”
抽真空，热塑封。
一秒钟三个。
吐出来的包装袋平整光滑，没有一滴漏油，没有一丝漏气。
完美得就像是从艺术品工厂里流水出来的工艺品。
“成……成了！”
老李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捂着脸，一个五十多岁的粗糙汉子，哭得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咱们自己造出来了！真他娘的造出来了！”
整个车间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狂吼。
工人们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有人把沾满油污的手套扔向半空。
苏云锦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她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往后倒。
晏峥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坚实的胸膛垫着她的后背。
“哭什么。”
晏峥感受着怀里女人剧烈的颤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水。
连带着把油污抹成了一张大花脸。
“老公说过，你造出来的东西，是国货之光。”
苏云锦反手死死抱住晏峥的腰，把脸埋进他那件早就馊了的衬衫里。
又哭又笑，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女孩。
就在这气氛燃到极点的时候。
大礼堂那边的卷帘门被人“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
大刘连雨伞都没打，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冲了进来。
脚底一滑，差点劈个叉。
他手里攥着一沓被雨水打湿的报表，脸色煞白。
“晏哥！嫂子！别高兴了，出大事了！”
大刘扯着公鸭嗓，声音都在发抖。
晏峥眉头一皱，松开苏云锦，眼神瞬间转冷。
“天塌了？好好说话。”
大刘咽了口雨水，哆哆嗦嗦地把报表递过去。
“新机器产能太恐怖了……这半个月试运行，库房里堆了整整两百万包辣条！”
“江州市底下那些小卖部全饱和了，货根本发不出去！”
他急得直拍大腿。
“周边几个市的经销商，嫌咱们是杂牌子，死活不肯收货。再这么堆下去，辣条全得烂在仓库里，咱们的资金链要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