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溜进卧室，在实木地板上打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晏峥睁开眼，身边的床铺早就凉透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掀开被子坐起来。
鼻腔里钻进一股淡淡的石墨铅笔味儿，混着橡皮屑那种特有的干涩粉尘气。
苏云锦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
那件真皮丝质睡裙的肩带滑落到胳膊肘，她压根没察觉。
女人正埋着头，手里捏着根铅笔，在几张泛黄的图纸上疯狂画着线条。
嘴里还神叨叨地嘟囔着。
“不对……气缸压力值到这里会衰减，得加个增压泵……”
晏峥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单手撑在椅背上。
“一宿没睡？”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粗粝沙哑。
苏云锦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到地毯上。
她顶着两黑眼圈仰起头，白净的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漆漆的铅笔灰。
像只偷吃锅底灰的野猫。
“啊？你、你醒了。”
她慌乱地去拢滑落的睡裙肩带，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红晕。
晏峥没忍住，喉腔里溢出一声低笑。
他伸出大拇指，粗糙的指腹贴上她脸颊，用力蹭了两下。
把那道黑灰抹匀了。
“去洗把脸。”
晏峥顺手捞起旁边那套昨天让沈冰临时买来的高级灰女士西装，扔进她怀里。
“换上。吃完早饭带你去个地方。”
苏云锦抱着那堆面料垂坠感极好的衣服，指尖捏着布料，有些局促。
“去哪？我这图纸还没算完……”
“去接收你的领地，苏老板娘。”
晏峥转身往浴室走，随手抛下一句。
“顺便给你那破图纸，拨点零花钱。”
一个小时后。
黑色奔驰轿车碾过重机厂大门外的减速带，发出一声沉闷的底盘震动。
厂区里那股子散不去的机油味、铁锈味，顺着半降的车窗飘进来。
烈日当空，知了在法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大刘一脚刹车，把车稳稳停在二车间宽敞的卷帘门外。
他利索地蹿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还用手背挡在车顶上。
“嫂子！您慢点，这地上一滩废机油，别滑着！”
一只穿着黑色哑光高跟鞋的脚，踩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清脆的鞋跟敲击声，瞬间压住了车间里机器轰鸣的噪音。
苏云锦弯腰钻出车厢。
她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肥大的蓝布工装。
修身的高级灰西装勾勒出她笔挺的腰线，里面搭着件雪白的真丝衬衫。
头发用一根素色抓夹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没了以往那种低三下四的愁苦，整个人透着股清冷干练的压迫感。
二车间里正在干活的工人们全看傻了。
手里拿着扳手的、抬着钢管的，一个个呆若木鸡。
老李头正蹲在地上抽旱烟，余光瞥见人影，刚想吆喝。
抬眼一看，嘴里那半截大前门“啪”地掉在裤裆上，烫得他猛地蹦了起来。
“苏……哎哟我去，苏总工？”
老李头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子上的烟灰，结结巴巴直咽唾沫。
苏云锦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手心开始往外冒汗。
她下意识去摸西装下摆，想拽平整些。
一只温热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晏峥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姿态散漫地跟在她身侧。
“慌什么。”他咬着烟蒂，声音含糊却透着狠劲，“现在这儿每一块砖都是你的。”
苏云锦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脊背一点点挺直。
她大步走进车间，视线越过人群，直接锁定了角落里那台轰隆作响的庞然大物。
那就是晏峥用废铜烂铁拼出来的真空塑封机。
机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齿轮咬合处正往外呲呲喷着黑色的废油点子。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正手忙脚乱地拿着破抹布去堵漏油的缝隙。
苏云锦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疙瘩。
职业病发作，她连害怕都忘了，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去。
“停机！马上把电闸拉了！”
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操作台前的小伙子愣住了，举着带油的抹布，扭头去看晏峥。
晏峥一脚踹翻旁边挡路的废铁桶。
“咣当”一声巨响，吓得所有人浑身一哆嗦。
“耳朵里塞驴毛了？”晏峥夹下嘴里的烟，眼神冷飕飕的。
“没听见苏总发话？以后车间里的技术活，全听她的，老子不懂这些破铜烂铁。”
小伙子吓得连滚带爬去拉下红色电闸。
“嗡——”
电机发出拖长的哀鸣，巨大的噪音终于停歇。
苏云锦走上前，根本不顾自己那身昂贵的西装，直接伸手摸向发烫的气缸外壳。
指尖沾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老李。”她连头都没回，声音极冷。
“诶！苏总您吩咐！”老李头下意识立正，像个新兵蛋子。
“主轴的偏心轮磨损超过三毫米，导致气缸连杆受力不均。”
苏云锦指着一个隐蔽的齿轮缝隙，语速极快。
“拿十二号套筒来，把左边的固定螺丝退两扣。右边的加个垫片锁死。”
老李头一愣，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苏总，这机器是晏老板自己鼓捣的，没图纸，咱这么调……万一散架了咋整？”
晏峥靠在车床边上，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金属防风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苗窜起又熄灭，映着他眼底看戏的笑意。
“照做。”苏云锦转过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圈人。
“它不散架，是因为压强不够。但这种漏油状态，封装出来的食品袋，千分之三会漏气，保质期大打折扣。”
她夺过老李头手里的套筒扳手，弯腰钻到机器侧面。
白皙的手背蹭在油污上，划出一道黑印。
“咔咔”几声利落的金属扭动声。
她站起身，随手扯过一块破抹布擦手。
“合闸，试机。”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哆嗦着推上电闸。
电机重新启动。
奇迹发生了，刚才那刺耳的摩擦声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低沉的嗡嗡声。
喷油管也服服帖帖地不再往外漏一滴废油。
“噗嗤——”气缸完美下压，一张塑料包装纸被抽成真空，死死贴合。
完美得没有一丝褶皱。
车间里死寂了足足五秒钟。
“卧槽！”大刘在后头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嫂子……不，苏总这手艺绝了！神仙下凡啊！”
老李头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这帮老钳工修了半辈子机器，这种拼装出来的怪胎，谁也不敢碰。
苏云锦就扭了两颗螺丝，机器比刚出厂的还顺滑。
工人们看向苏云锦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那是对老板娘的畏惧，现在，是实打实对技术大拿的崇拜。
苏云锦把沾满油污的抹布扔在操作台上。
她胸口微微起伏，那种掌控全局的熟悉感，让她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这台机器只能应付现有的产能，撑不过下个月。”
她转身看向晏峥，语气里透着股狂热。
“你要想拿下全省的市场，就得淘汰这种废铁，上真正的全自动流水线。”
晏峥笑了。
他把打火机揣回裤兜，冲着大门外扬了扬下巴。
沈冰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踩着细高跟，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她走到苏云锦面前，推了推金丝眼镜。
那张万年冰山脸上，难得挤出一丝敬佩的笑意。
“苏总。”沈冰递过一支派克钢笔。
“晏总今天早上交代财务部，从集团账户里抽调了五百万现金流。”
“作为研发中心的专项启动资金。专款专用，任何人无权干涉。”
沈冰翻开最上面那份红头文件，指着签名处。
“您在这里签个字，这五百万，就随时供您调配购买设备和材料了。”
轰——
整个二车间炸了。
老李头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五百万？
他们重机厂以前为了两万块钱的设备款，厂长得去局里磕半个月的头。
现在，晏老板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砸五百万给老婆搞研发？
这就是有钱人的浪漫吗？
大刘在旁边咧嘴直乐，心想晏哥这软饭硬吃的境界，算是到头了。
苏云锦握着那支派克钢笔。
金属笔管冰凉，她的手却烫得厉害。
笔尖悬在纸面上，抖了两下，硬是没落下第一笔。
她抬头，死死盯着晏峥。
“五百万……你就这么全交给我？万一我搞砸了，造不出来怎么办？”
晏峥走上前，单手插兜，眼神慵懒又霸道。
“搞砸了就当听个响。五百万买我老婆高兴，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签。签完了，带这帮孙子造出个国货之光来给老子长长脸。”
苏云锦鼻腔发酸，眼底那层水汽又涌了上来。
她猛地低下头，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
力透纸背，字迹张扬。
她把文件递还给沈冰，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晏峥，图纸我已经画好了大半。”
苏云锦咬了咬下唇，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但是，流水线的核心压强主轴，国内目前的锻造工艺达不到那个精度。”
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核心部件，眉头紧锁。
“咱们厂那些老车床啃不动这种特种钢。如果硬上，报废率极高。”
晏峥挑眉，“说人话。需要什么？”
苏云锦捏紧了手里的图纸，指尖泛白。
“我们需要买一台国外的二手高精度数控机床来做过渡。”
“我打听过了，下午就有一批德国设备商来市里搞推销。”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无奈。
“那群洋鬼子眼睛长在头顶上，开价黑得很。咱们可能……得去受点窝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