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把手里的报表一摔。
大步流星跨出办公室。
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车间里头。
几口熬油的大铁锅早停了。
几十个女工围在流水线旁边，没人敢吭声。
地上堆着像小山一样废弃的塑料包装袋。
一个个鼓胀得像充足了气的蛤蟆，随时要爆开。
晏峥走过去。
一脚踩在一个鼓包的袋子上。
“砰！”
塑料膜炸裂。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混着变质的红油星子，直接溅在了他的西装裤腿上。
他没管裤腿上的脏污。
蹲下身，捻起一根发黏的面筋条。
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八角和大红袍花椒压阵。
防腐杀菌的底子塌了。
这大夏天的三十度高温，加上包装前冷却不到位。
这批料，全废了。
“老孙人呢？”晏峥站起身，拿抹布蹭了下手。
声音不大，车间里的女工却齐刷刷打了个冷战。
老赵手里捏着个扳手，在裤腿上局促地擦着。
“大刘带人去了。说是去火车站堵。”
话音刚落。
厂房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滚进去！”
大刘粗着嗓门吼了一声。
一脚踹在个干瘦男人的屁股上。
那男人往前栽了几步。
双手被反剪在背后，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啃了一嘴的灰。
旁边跟着两个卸货的力巴，手里还拎着个鼓囊囊的红蓝编织袋。
这是采购部的主管，老孙。
老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翻身爬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梗着脖子瞪大刘。
“你他娘的算老几！敢踹我？老子跟着晏老板跑市场的时候，你还在废品站啃冷馒头呢！”
晏峥拉过一张塑料方凳。
大马金刀地坐下。
“买香料的一万二呢。”他看着老孙。
老孙眼珠子乱转，心虚地避开晏峥的视线。
“买、买了啊。那张大爷坐地起价，非得要两万。我寻思去省城转转，进点便宜的尖货。”
他越说越顺溜，干脆拍起胸脯。
“晏老板，你让人在火车站绑我，这可是犯法的！”
“啪。”
沈冰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一身灰色西装，短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伪造收据，重重按在老孙面前的铁皮操作台上。
“这是你伪造晏总签字，从赵小雅手里提走的现金条。”
沈冰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冷光。
她转头看了大刘一眼。
“编织袋里有什么？”
大刘冷笑一声，拉开编织袋拉链。
一股子烟臭味飘出来。
他把袋子倒过来往下猛地一抖。
两沓没拆封的大团结，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张去广州的绿皮硬卧车票。
掉在地上。
沈冰只扫了一眼。
“两千块。剩下的一万呢？”
老孙脸色白了。
额头上的汗珠子大滴往下滚，砸在水泥地上。
“我……我走路上，让人给扒了钱包了。”
他结巴着往后退了半步。
“去你妈的！”
大刘冲上去，一把薅住老孙的衣领。
唾沫星子喷了老孙一脸。
“老子是在城南地下赌场把你从牌桌底下揪出来的！一万块钱，你全扔骰子桌上了！”
谎话被当众捅穿。
老孙急眼了。
他用力挣开大刘的手，往后猛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机床上。
退无可退，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钱我拿了！怎么着吧！”
老孙指着晏峥，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晏老三，你别在这给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一天流水上万，拔根腿毛都比这粗！我捞点油水怎么了？”
他看了看周围鸦雀无声的工人们，胆子更壮了。
“我告诉你，城南的八个供货渠道全是我跑下来的。”
“车队那三个开解放的大车司机，都是我亲表弟！”
老孙扬起下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指头。”
“明天这厂子，一包辣条也别想运出去！”
车间里死寂。
几十个女工屏住呼吸，互相看了一眼。
老孙在南区混得开，手底下的司机确实抱团。
这要真闹起来，刚铺开的市场渠道就得瘫痪。
晏峥没动。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
火柴划亮，吸了一口。
青色的烟雾在鼻腔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沈财务。”晏峥夹着烟，目光落在老孙身上。
“八八年刑法，职务侵占一万以上。怎么判。”
沈冰连账本都没翻。
“数额巨大。三年起步，十五年封顶。”
她声音没有起伏，像金属片划过玻璃。
老孙腿肚子开始打转。
但嘴上还在硬撑。
“吓唬谁呢！老子就不信你敢报警！渠道烂了你全家喝西北风！”
晏峥把烟头扔在满是酸水的地上。
“呲”的一声，火星灭了。
“大刘。”
晏峥站起身。
“去路口公用电话。找市局刑警大队，苏云霆。”
这三个字一出。
老孙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
江州黑白两道谁不知道苏云霆是出了名的铁面活阎王。
更是眼前这位晏老板的亲大舅哥。
“别……晏老板！晏爷！”
老孙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酸臭的塑料袋堆里。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我错了！钱我想办法还！我去借高利贷还你！那三个司机我不带走了，渠道全给你留着！”
他痛哭流涕，双手去抓晏峥的裤腿。
晏峥往后退了半步。
老孙抓了个空，趴在地上。
“晚了。”
晏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渠道断了，我大不了砸钱再铺一条。”
“但规矩要是断了。这厂子今天就得关门。”
半小时后。
刺耳的红蓝爆闪灯撕裂了南环路的夏夜。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白相间的桑塔纳警车，带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停在厂房大院。
两个穿着制服的刑警推门下车。
大刘二话不说，拎着老孙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车间。
老孙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大片。
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空气里散开。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死在他的手腕上。
“晏峥！你不得好死！”
老孙被押上警车，头撞在车门框上，绝望地嚎叫。
“老子在号子里等着看你破产！”
警车门重重关上。
轮胎卷起一阵尘土，呼啸着开出了大院。
厂房里的一百多号人，不知什么时候全围到了院子里。
女工、钳工师傅、卸货的力巴。
黑压压一片。
没人说话，连平时最爱碎嘴的胖婶都紧紧捂着嘴。
夏夜的风透着闷热。
晏峥踩着台阶，站在厂房大门最高处。
红蓝警灯的余光还没完全散去。
他的脸隐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轮廓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都看见了。”
晏峥的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满是汗水的脸。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一万二。那是他偷的钱。”
晏峥伸手，指着车间里那堆发酵鼓包的废料。
“但那堆因为少了大料，变质发臭的辣条。损失了三万多。”
“这笔账，算在云峥集团的头上。”
底下的人群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万多。
这得切多少斤肉，熬多少个大夜才能赚回来。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我开的底薪高，油水也大。”
晏峥走下两级台阶。
皮鞋磕在水泥地上。
“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好好干，年底的分红，我一分都不会少。”
“但是。”
他语气陡然转冷。
像一柄刮骨的钢刀。
“从今天起，沈冰的财务室，就是阎王殿。”
“没有条子，没有发票，没有三级审核的签字。”
“谁要是敢越过规矩，偷偷往自己兜里揣一毛钱。”
晏峥顿了一下。
“老孙就是下场。”
全场死寂。
只能听见墙角蛐蛐的叫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这番杀气腾腾的敲打。
直接把几个平时爱在称肉时占点小便宜的工人，吓得冒了一身冷汗。
杀鸡儆猴的刀子，见血封喉。
“都散了。把那堆废料连夜拉去西山埋了，把地用火碱拖干净。”
晏峥挥了挥手。
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
各个低着头，脚步走得飞快。
晏峥转身走回二楼办公室。
屋里还残留着老孙刚才的尿骚味，混着劣质烟草的味儿，刺鼻得很。
他脱下西装外套。
裤腿上那块酸腐的油渍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块硬斑。
晏峥皱着眉，把外套扔在折叠椅上。
“吱呀。”
大刘端着个铁皮簸箕和扫帚走进来。
一边扫地上的烟灰，一边嘟囔。
“老板，老孙那三个表弟司机，刚才连夜结工资走人了。说是怕您清算。”
大刘把垃圾倒进桶里。
“这帮孙子，平时仗着跑长途，没少顺咱们的边角料。走了干净。”
晏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塞满了刚理出来的现钞。
大刘停下扫帚，看着那鼓囊囊的信封。
“老板，大半夜的，您提这么多钱干啥去？”
晏峥把信封揣进衬衫内兜。
沉甸甸的重量贴着胸口。
“这筒子楼住得太不消停了，连个正经保安都没有。”
晏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去找个没长眼的地缝。”
“弄套能挡野狗的宽敞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