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南环路的尘土，拍在桑塔纳的挡风玻璃上。
晏峥单手打着方向盘。
副驾驶上，大刘四仰八叉地瘫着，怀里死死抱着那根防身用的铁管。
“老、老板，咱们这就回筒子楼啊？”大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不回那。”晏峥踩了一脚刹车。
车头猛地一拐，扎进了老城区那条坑洼不平的破巷子。
回到那间逼仄的平房。
一推门，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刘寡妇正靠在床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动静，她猛地惊醒，擦了把嘴角的口水。
“老三回来了。呦呦刚睡下，这天太闷，孩子翻腾了好几回。”
晏峥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塞进刘寡妇手里，把人打发走。
屋里没开灯。
晏峥走到床边。
小丫头四仰八叉地躺在硬木板床上，凉席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一只花脚蚊子正停在她白嫩的脸蛋上。
晏峥一巴掌拍下去。
“啪。”
蚊子碎了，掌心留下一抹黏腻的蚊子血。
呦呦脸颊上鼓起一个红肿的大包，小手无意识地在脸上抓挠。
指甲里带着灰，把那块皮肉挠出了一道血印子。
晏峥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
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破棉花，堵得发疼。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盖住那个红肿的蚊子包，挡住女儿乱抓的小手。
这破地方，他晏峥的闺女一天也不能多待了。
天刚亮。
江州西区的“香榭丽舍”售楼部。
这是九二年全市第一个外商投资的高档别墅区。
门口两座汉白玉的罗马柱，晃得人眼睛生疼。
桑塔纳停在路边。
晏峥推门下车。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大刘跟在后头，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
“老板，这地方看着邪乎，连个看门的大爷都穿西服。”
大刘咽了口唾沫，脚底下的解放鞋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沙沙声。
售楼部里冷气开得足。
风口呼呼往外吹着白雾。
大刘冻得打了个寒战，吸溜了一下青鼻涕。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售楼小姐踩着高跟鞋迎过来。
目光在大刘的黄胶鞋上停了两秒，眉头拧出个川字。
“两位。”她声音干巴巴的。
“这儿是高档住宅区。找包工头去后头工地，走错门了。”
大刘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
“放啥屁呢！你哪只眼睛看俺们像找活的！”
他嗓门大，震得大厅里的水晶吊灯直晃。
“俺们老板是来买房的！”
大波浪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细高跟踩在光滑的大理石上，脚腕猛地一崴。
“哎哟！”
她疼得呲牙咧嘴，赶紧扶住旁边的沙盘边缘。
“买房？我们这最便宜的联排也得十万。你们……”
晏峥没搭理她。
他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玻璃沙盘前。
手指隔着玻璃，点在正中央那一栋带独立大花园的三层洋房上。
“这栋，楼王位。多钱。”
晏峥侧过头，看着那个还在揉脚腕的女人。
大波浪愣住了，连疼都忘了喊。
“那套……那是精装修的样板房。带前后院。”
她结巴起来，舌头差点咬着嘴唇。
“不、不打折的。三十八万。”
这年头，三十八万能在江州买下一条街的门面。
“砰。”
晏峥把手里的黑色皮包砸在沙盘的大理石边框上。
拉链一把扯开。
露出里面几沓扎得死紧的百元现钞，还有一张宋建明刚给开的银行本票。
“三十八万。连带屋里那些样板家具，我全包了。”
晏峥手指敲在皮包上，发出闷闷的敲击声。
“去拿合同。今天拿钥匙，现在。”
大波浪双腿一软，差点又崴一脚。
她盯着那一包红彤彤的票子，呼吸瞬间粗重。
“您、您稍等！我这就去叫经理！”
她连高跟鞋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往里屋冲。
半小时后。
晏峥拿着一串黄铜钥匙，走出售楼部。
大刘手里抱着一沓购房合同，手都在发抖。
“我的亲娘哎，三十八万……三十八万就换了这么几张纸。”
大刘盯着合同上的红章，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闭嘴。去开车。”
晏峥把钥匙揣进兜里。
“去市第一百货。找卖进口家具的柜台。”
百货大楼的顶层，平时门可罗雀。
一台二十九寸的松下大彩电摆在正中间，标价一万二。
晏峥指了指那台彩电。
“搬上车。”
他又转头看向旁边一套真皮的意大利沙发。
暗红色的牛皮，散发着好闻的油脂香气。
“这套，加上那张实木雕花的大床，还有那个双开门的电冰箱。”
晏峥在卖场里走得飞快。
看到顺眼的，直接手指一点。
大刘跟在后头，急得直冒汗。
“老板，人家那别墅里有床！你买这么多咋往里塞啊！”
“那床太硬。呦呦睡不惯。”
晏峥在一家儿童家具铺子前停下脚步。
看中了一张粉色的公主床，带着层层叠叠的蕾丝纱帐。
“这床包好。还有那个带滑梯的组合柜，全要了。”
晏峥刷了银行本票。
几十个搬运工推着板车，浩浩荡荡地跟在桑塔纳后面。
一路开进了香榭丽舍的别墅区。
整整一个下午加半宿。
那栋三层洋房里灯火通明。
旧家具被搬出来扔在院子里，新买的进口货流水一样抬进去。
大刘扛着个沉重的实木床头柜。
刚迈进大门，脚底下的进口羊毛地毯一滑。
“哎哟卧槽！”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床头柜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摔着没。”晏峥走过来，拉了他一把。
“没事，这地毯也太滑溜了，比俺家村头的冰碴子还滑。”
大刘揉着老腰，咧着嘴干笑。
晏峥没骂他，弯腰把柜子扶正。
天蒙蒙亮。
所有的家具归置妥当。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味和新鲜的实木气息。
晏峥站在二楼的儿童房里。
粉色的公主床铺着柔软的鸭绒被。
窗外，是初夏清晨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大刘，去筒子楼。”
晏峥转身下楼。
“接我闺女搬家。”
早上八点。
阳光洒在别墅外那片绿油油的草坪上。
刚剪过的草，散发着好闻的青草汁水味。
桑塔纳停在铁艺大门外。
晏峥拉开车门，把呦呦抱了下来。
小丫头身上穿着那条红白格子的公主裙，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
“爸爸，这是哪呀？”
呦呦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房子。
白色的墙，红色的瓦，还有一大片毛茸茸的草地。
晏峥把她放在草坪上。
“这是咱们的新家。”
他蹲下身，刮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
“去跑跑。看看喜不喜欢。”
呦呦大眼睛瞬间亮了。
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松软的草坪上，一点都不硌脚。
“哇！”
小丫头兴奋地尖叫起来，甩开短腿在草地上疯跑。
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
笑声像风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
晏峥站在阳光底下。
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
胸口那团积压了三十年的郁气，终于彻底散开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刚想点一根。
“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尖锐的电子蜂鸣声突然响起。
晏峥手一顿。
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砖头手机。
这是他为了谈生意，刚花两万多托人办下来的大哥大。
信号不怎么好，杂音重得很。
他按下绿色的接听键，把大哥大贴在耳朵上。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夹杂着街道上嘈杂的汽车喇叭声。
“老……老三！”
李淑芬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带着绝望的哭腔。
她哭得太厉害，嗓子都劈了，一抽一抽的。
“妈，您别急。怎么了？”
晏峥眉心猛地一跳，夹着烟的手指瞬间捏紧。
“云锦……云锦刚才往街道办的公用电话打长途了……”
李淑芬在那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拉投资没戏了！南方那帮人全是骗子，根本不看她的图纸！”
“她身上的钱全花光了。招待所把她撵出来了！”
晏峥呼吸一滞。
大哥大的塑料外壳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她说重机厂要拿她顶雷，她没脸回来了。”
李淑芬的声音抖成了一团乱麻。
“她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站票，在车厢过道里蹲了一宿。”
“老三呐，云锦说明天下午就到江州火车站。”
电话里的杂音越来越大。
“她让我跟你说，把呦呦送去红星孤儿院。”
“她回来……是准备去跳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