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静得发毛。
苏云霆捏着那张营业执照。
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血色从他的脖子根一直往上爬，整张糙脸涨得通红。
他是个直肠子。
这辈子抓贼破案，从没这么下不来台过。
手里那副亮锃锃的手铐，这会儿烫得像块烧红的木炭。
门口那两个年轻刑警盯着脚尖。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刘站在旁边搓着手，大气不敢出。
晏峥看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等苏云霆硬憋出话来，伸手把营业执照抽了回来。
动作很轻。
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晏峥把执照仔细折好，揣回西装内兜。
转头看向旁边的大刘。
“大刘。”
“带几个兄弟回前头铺子。把明天的香料理出来。”
晏峥又冲着老赵那几个钳工扬了扬下巴。
“老赵师傅，车床先停停。带大伙去吃口饭。”
“记我账上。”
大刘如蒙大赦。
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工人呼啦啦退出了厂房。
卷帘门拉下大半。
车间里顿时空了，只剩下几台散发着机油味的老车床。
晏峥走到铁皮桌前。
把那把手铐往苏云霆手边推了推。
金属摩擦着桌面，发出刺耳的钝响。
“大哥。”
晏峥声音平稳，没有半点嘲弄。
“这手铐先收了。挺沉的。”
苏云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干巴巴地咳了一声，一把抓起手铐。
胡乱塞进后腰的皮套里。
皮扣按了好几下才扣上。
“你们俩，先回局里。”
苏云霆冲着门口的两个手下挥挥手。
那两人如释重负，扭头就跑，一溜烟没影了。
厂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气压有些低。
晏峥伸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
“大哥，晚上还没吃饭吧？”
他看着苏云霆。
“南环路街口有家小酒馆。陪我喝点。”
苏云霆没说话。
硬邦邦地站在原地，像根木头桩子。
晏峥没管他，自顾自往外走。
走到卷帘门底下的缝隙，他停下脚。
“走吧。有些话，我想跟大哥交个底。”
苏云霆咬了咬腮帮子。
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大步跟了上去。
初夏的傍晚。
南环路上刮着一阵干热的风。
卷起地上的煤渣和灰土。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五百多米。
街角是一家叫“老王炒菜”的苍蝇馆子。
门头上拉着个满是油烟的白炽灯泡。
几张掉漆的折叠圆桌摆在马路牙子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呛鼻的干辣椒爆锅味。
晏峥扯过一张塑料凳子。
拿桌上的灰抹布随便擦了两下，坐下。
苏云霆坐在他对面。
大金刚一样的身板，把那张塑料凳压得嘎吱作响。
“老板。一盘拍黄瓜，一叠花生米。”
晏峥冲着里头喊。
“再切半斤猪头肉。拿两瓶红星二锅头。”
不多时，菜齐了。
两个绿玻璃瓶子带着点水汽，砰地磕在桌上。
晏峥拿过一瓶。
拇指顶住瓶盖底下的铝皮，牙齿咬住边缘。
用力一扯。
“呸”的一声，瓶盖吐在地上。
他拿过苏云霆面前的玻璃杯。
倒满。
清亮的白酒溢出杯沿，滴在油腻的桌布上。
散发着浓烈的辛辣味。
苏云霆盯着那杯酒。
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那铺子，真一天卖一万多？”
他还是忍不住，声音发闷。
晏峥给自己也倒满。
放下酒瓶。
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推到苏云霆眼皮底下。
路灯光打在那双手上。
虎口处结着厚厚的硬茧。
食指和中指上，横七竖八全是刀切和油烫的旧疤。
指甲缝里浸着洗不掉的暗红色卤油痕迹。
“一天三千斤肉。”
晏峥语气平淡。
“我一刀一刀切出来的。手腕肿了半个月，贴了十副膏药才熬过去。”
苏云霆的目光落在那满手的疤痕上。
他干刑警的，看人看手。
这手做不了假，是下过死力气、流过血汗的手。
苏云霆眼底的最后一点疑虑，被这双手彻底砸碎了。
他端起玻璃杯。
没碰杯，仰起脖子。
一大口烈酒直接灌进喉咙。
五十多度的二锅头顺着食道烧下去。
辣得他直皱眉头，重重哈了一口酒气。
晏峥也端起杯，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嗓子眼，像吞了一团火。
他放下杯子，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嚼碎。
“大哥。”
晏峥看着对面那个脸膛发红的汉子。
“我以前是个混账。”
他没有遮掩，直接撕开了前世最不堪的伤疤。
“云锦怀着呦呦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去食堂排队打饭。”
“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骂她未婚先孕。”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晏峥手指死死扣住玻璃杯的边缘。
指节泛白。
“我在台球厅跟人打牌。输得连买米钱都不剩。”
晏峥咬紧了牙关。
口腔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我看着她掉眼泪，就当没看见。我连个男人都不算。”
苏云霆呼吸粗重起来。
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猛地攥成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突。
当年他无数次想把晏峥打残，就是因为看着妹妹受罪。
“这次她去特区拉投资。”
晏峥没停。
“重机厂断了粮，赵德柱那帮人在背后使绊子。”
“她在南方的酒桌上，被人灌酒，喝得吐酸水。”
“她给我写信。说她想从招待所的楼上跳下去。”
苏云霆的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
“砰！”
桌上的拍黄瓜盘子跳了起来。
醋汁溅在桌布上。
“赵德柱这个畜生！”
苏云霆双眼瞪得溜圆，眼底爆出一条条红血丝。
“我明天就去厂里，把他满嘴牙敲下来！”
“大哥，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晏峥拿起酒瓶，给苏云霆的空杯子重新满上。
酒液在杯子里晃荡。
“赵德柱想让云锦背那几百万的黑锅。”
“想用几千个工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她。”
晏峥放下酒瓶。
目光直直地刺进苏云霆的眼睛。
“我提了一百万现金。”
“砸在叶市长办公室的茶几上。”
“我把重机厂买下来了。法人写了她的名字。”
苏云霆胸膛剧烈起伏。
他端起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酒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我就是要让整个江州的人看着。”
晏峥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我晏峥的老婆，谁也动不得。”
他倾过身子。
双手压在油腻的桌面上。
字字句句，像钉子一样砸进夜风里。
“只要我活着，就绝不让云锦再受一点委屈。”
“谁敢动她，我砸碎谁的骨头。”
小酒馆外，一辆重型卡车轰隆隆开过。
扬起漫天灰尘。
桌上的白炽灯泡跟着晃了两下。
苏云霆僵在塑料凳子上。
他死死盯着晏峥。
在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一丝心虚。
只有那种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刑警队长。
这辈子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歹徒，也见过无数痛哭流涕的伪君子。
但他被眼前这句话，生生撞软了心窝子。
苏云霆深吸了一大口气。
粗糙的双手在脸上胡乱搓了两把。
眼眶里泛起一层明显的红雾。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
“咕咚咕咚”给自己倒满。
又抓起晏峥的杯子，把剩下的酒全倒了进去。
瓶底磕在玻璃杯上，当当直响。
苏云霆端起满杯的二锅头。
手举在半空。
“老三。”
他嗓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今天这话，我记下了。”
他盯着晏峥。
“云锦从小要强，没受过咱们家的气，全在你这儿受了。”
“你现在有钱了，有本事了。”
“要是你以后敢有半点对不住她。”
苏云霆咬着后槽牙。
“我拼了这身警服不要，也得给你脑袋上开个窟窿。”
晏峥端起酒杯。
毫不退避地迎上苏云霆的目光。
“好。”
两只厚实的玻璃杯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叮！”
一声脆响。
酒液飞溅出来，洒在两人的手背上。
苏云霆仰起脖子。
大口将烈酒灌进喉咙。
晏峥跟着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一直暖到胃里。
晏峥放下空杯子。
感受着胃里翻滚的热气。
他看着对面那个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抹眼角的铁汉大舅哥。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今天这顿酒。
喝透了心，也铺平了路。
刑警队长认下了这门亲戚。
晏峥知道，有了这尊市局的真神在背后镇场子。
他那刚挂牌的云峥食品集团。
从今往后，在这江州地界上。
黑白两道，彻底畅通无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