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环路红砖厂房。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焊条焦糊味。
晏峥蹲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手里捏着半截白粉笔。
“老赵，这块区域留出两米。做流水线的传送带。”
他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粉笔灰粘在手指上。
“砰！”
半拉着的卷帘门被人在外头猛地往上一推。
金属轨道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晏峥站起身。
逆着下午刺眼的阳光，三个人影大步走进来。
打头的男人穿着洗发白的短袖警服。
板寸头，皮肤黑糙，眉骨上有一道浅疤。
市局刑警大队队长，苏云霆。
苏云霆大步流星跨过地上的废铁管。
皮鞋踩在铁屑上，嘎吱作响。
他脸色铁青，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块。
腰间的牛皮枪套随着步伐晃动。
大刘拿着管钳愣在旁边，下意识往晏峥身前挡了半步。
“让开。”
苏云霆推开大刘的肩膀，直逼晏峥面前。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过来。
晏峥把手里的粉笔头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大哥。”
他顺手在裤腿上拍了拍灰。
“谁是你大哥！给我站直了！”
苏云霆一声暴喝，唾沫星子喷出来。
他右手往后腰一摸。
“当啷。”
一副银白色的精钢手铐砸在旁边油腻的铁皮桌上。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跟在后面的两个年轻刑警立刻散开，一左一右堵住了厂房出口。
老赵和几个钳工停了手里的活。
车床的皮带还在惯性转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晏峥看着桌上的手铐。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
“出什么事了。动这么大阵仗。”
“你还有脸问？”
苏云霆双手撑在铁皮桌上，死死盯着晏峥。
“市局今天接了三个实名举报电话。”
“说你在红星大街搞诈骗。用废纸片子忽悠老百姓交钱。”
“一人一百。坑了几百号人。”
苏云霆指着厂房角落里的那台半成品真空机。
“还说你招了几十个下岗女工，许诺三百块底薪。”
“晏老三，你当江州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高息揽储，非法集资！数额特别巨大。够吃花生米了！”
晏峥拉过椅子，没坐。
双手搭在椅背上。
赵德柱这孙子，举报电话打得挺快。
前脚在市府搞不定，后脚就想借警察的手封他的店。
“大哥，没集资。”晏峥语气平淡。
“那是店里的会员预存费。充一百送二十，买肉直接划账。”
“放屁！”
苏云霆一巴掌拍在手铐旁边。
手掌震得通红。
“你一个卖下水的小摊贩，哪来本钱搞这些？”
“这厂房一个月租金多少？这堆破铜烂铁多少钱？”
“云锦去南方拉投资，你是不是把她卖房子的钱也卷了！”
苏云霆越说越火大，胸膛剧烈起伏。
他抓起手铐。
咔哒一声掰开齿轮。
“今天跟我回局里交代清楚。钱在哪，还有没有同伙。”
“大刘。”
晏峥没躲。
他转头看向旁边发愣的大刘。
“去前头铺子。让赵小雅把上个月和这个月的流水账本拿过来。”
“还有墙角那个黑保险柜里，黄皮纸袋装的东西。全拿来。”
大刘哎了一声，撒丫子往外跑。
苏云霆把手铐捏在手里。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拿假账本来糊弄我，罪加一等。”
十分钟后。
一辆送货的三轮车在厂房门口捏死刹车。
赵小雅抱着一摞厚厚的本子和牛皮纸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根电缆线。
整个人往前一扑。
晏峥跨出半步，单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慢点。”
赵小雅喘着粗气，把东西一股脑堆在铁皮桌上。
“老……老板。全在这了。”
晏峥把最上面的两个黑皮账本推到苏云霆面前。
“查吧。每一笔都记着。”
苏云霆冷哼一声。
把手铐搁在桌角。
他粗暴地翻开第一个账本。
纸页被他翻得哗啦啦直响。
上面是赵小雅娟秀的圆珠笔字迹。
五月十八日。
红油猪肚两斤，四块。
001号会员卡充值，一百块。
每一笔进账，后面都跟着详细的货物斤数和单价。
苏云霆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大拇指蘸了点唾沫，翻到下一页。
日营业额汇总：一万零五百六十元。
苏云霆的手僵住了。
手指按在那个数字上，指甲把纸面划出一道白痕。
一万。
一天？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晏峥一眼。
又低头继续翻。
连续半个月。
每天的流水都在八千到一万两千块之间浮动。
这不是集资。
这是实打实卖出去的肉。
“这……这不可能。”
苏云霆嗓子发干。
江州市第一百货大楼的食品柜台，一天的流水也就两三千块。
一个开业不到一个月的熟食店，凭什么卖这么多？
“大哥，看看这个。”
晏峥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伸手解开那个牛皮纸袋的绕线。
抽出一沓发票存根和回执单。
带着红色印泥的完税证明。
晏峥一张张摊开在铁皮桌上。
排成整齐的一排。
江州市税务局的公章。
五月份个体户营业税纳税回执：一万七千八百元。
六月份预缴税单：两万两千元。
苏云霆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当刑警队长这么多年，见过的钱不少。
但他知道，在九二年，整个江州市南城区。
能一个月缴几万块税的民营企业，用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全区排名前十的纳税大户。
他的视线从那些鲜红的税务公章上移开。
落在晏峥那张平静的脸上。
这还是那个成天在街头游手好闲、喝劣质散装酒的窝囊废吗？
“你……”
苏云霆张了张嘴，舌头有点打结。
“你真靠卖那几锅猪肠子，赚了这么多？”
“不偷不抢。合法经营。”
晏峥把桌上的税单重新收拢。
“这厂房的租金，机器的采买，全是店里的利润和银行的正规贷款。”
“大哥要是觉得税务局的章是萝卜刻的，现在就可以给工商税务打电话核实。”
苏云霆没动。
他抓起桌上的那个搪瓷缸，想喝口水压压惊。
才发现里面是干的。
他又把茶缸放回去。瓷底磕在铁皮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是来抓诈骗犯的。
结果抓出了一个市里的纳税大鳄。
旁边的两个年轻刑警也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税单。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把放在枪套上的手放了下来。
乖乖退回门边。
“算你有点本事。”
苏云霆硬梆梆地憋出一句话。
他心里早掀起了巨浪，但面子上死撑着不肯松口。
“但你别得意。云锦的事怎么算？”
“她去南方跑断了腿。重机厂那边放出话来，要开除她，还要让她背几百万的黑锅。”
苏云霆咬着牙，拳头攥紧。
“我今天来，就是要问你一句。”
“她一个人在外面受罪。你在这当大老板，你管不管她！”
晏峥转过身。
走到刚才放衣服的木板前。
他拿起那件西装外套。
从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比A4纸还要大一圈的硬卡纸。
纸张崭新，还带着油墨香。
晏峥走回铁皮桌前。
双手捏着硬卡纸的边缘。
“啪。”
营业执照重重按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直接盖住了那把冷冰冰的手铐。
“管。怎么不管。”
晏峥看着苏云霆。
苏云霆低头看去。
工商局的红底钢印。
企业名称：云峥食品集团。
目光下移，落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
那三个烫金的粗体小字，像三根钉子，死死钉进苏云霆的眼睛里。
苏云锦。
苏云霆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把抓起那张营业执照。
凑到眼前。
没看错。
真的是妹妹的名字。
“你……你把法人写了她？”
苏云霆的声音彻底劈了。
“你疯了？这集团的资产，全在她名下？”
他拿着执照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纸张哗啦啦直响。
晏峥把手插进西装裤兜里。
“不仅是食品店。”
“重机厂的核心厂房、设备、债务。”
“昨天下午，我已经全资买下来了。”
晏峥语气平缓，像在念一份寻常的报告。
“并购手续刚走完。这家集团，就是重机厂的新东家。”
苏云霆彻底石化了。
几百万的烂摊子，说买就买了？
把全江州最赚钱的铺子，和重机厂打包在一起。
毫不犹豫地交到了妹妹的手里。
这等于给苏云锦套上了一件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
重机厂那帮想甩锅的王八蛋，现在连在苏云锦面前大声喘气的资格都没了。
看着厚厚一沓完税证明和合法经营的资质。
再看看手里这张写着妹妹名字的集团营业执照。
苏云霆那张冷酷的脸涨得通红。
血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根。
尴尬得手里的手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