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环路红砖厂房。
凌晨三点。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塑料烧焦味。
晏峥趴在那台改头换面的苏联老机器前。
手里攥着一把十字改锥。
手心里全是汗，塑料把手有些打滑。
“老赵，时间继电器再往回拨零点五秒。”
晏峥嗓音发哑。
老赵蹲在铸铁底座旁边。
老头熬了几个大夜，眼窝深陷。
他拿着小号一字改锥，在黄铜齿轮里小心翼翼拧了一下。
“调好了。再短，封口条就热不透了。”
晏峥站起身。
因为蹲得太久，大腿抽了一根筋。
他踉跄半步，扶住旁边的木箱子才站稳。
大刘赶紧递过来一个新剪的尼龙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块用来做实验的废木头。
晏峥把袋子平铺在气密垫圈上。
袋口仔细压在热熔条底下。
“通电。”
晏峥按下绿色的启动键。
“嗡——”
真空泵发出沉闷的低吼。
有机玻璃盖子瞬间被负压死死吸住。
表盘上的指针猛地打到底。
“啪。”
气动阀门弹开。
热熔条底下压紧。
两秒后，排气阀自动泄压，发出一声长长的“呲——”。
晏峥一把掀开盖子。
抓起那个塑料袋。
没有炸裂。没有漏气。
厚实的尼龙薄膜像一层紧绷的皮肤，死死咬合在那块废木头上。
封口处，是一条半透明的笔直压痕。
焊得严丝合缝。
晏峥两手捏住袋子的两端。
手腕发力，使劲往两边拉扯。
塑料膜被拉得变了形，封口条依然纹丝不动。
“成了。”
晏峥把袋子拍在铁皮桌上。
胸膛长长地起伏了一下。
老赵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
拿沾着黑机油的手背抹了一把脸，蹭出一道黑印子。
“他娘的。”老头咧开干瘪的嘴，“这硬骨头算啃下来了。”
大刘在旁边搓着手。
“老板，咱们这就拿它包猪下水？卖到外省去？”
晏峥摇了摇头。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冲刷着指甲缝里的油泥。
“猪下水成本太高，受众窄。”
晏峥关了水。
“这台机器的第一条命，得用来打一场降维打击的闪电战。”
“去城南面粉厂，给我拉一千斤高筋面粉和面筋粉。”
大刘愣住了。
“面粉？咱们不是做肉吗？”
晏峥抓起毛巾擦手。
“买不起肉的人，比买得起肉的人多。”
“尤其是小孩。”
第二天下午。
厂房的另一头，架起了一口新的大铁锅。
锅里没有肉。
翻滚着满满一锅红亮刺眼的辣椒油。
这是晏峥用张大爷那条顶级香料线，重新调配的底料。
去掉了去腥的草果。
加重了花椒、干红辣椒、白糖和味精的比例。
油温烧到八成热。
一股浓烈到让人不断咽口水的甜辣味，充斥了整个车间。
几个女工戴着口罩。
把大刘刚用挤出机压成条状的熟面筋，倒进滚烫的红油锅里。
多孔的面筋条像海绵一样。
瞬间吸饱了甜辣浓香的汁水。
原本发白的面条，变成了诱人的枣红色。
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油。
晏峥拿漏勺捞起一根。
稍微控了控油，扔进一个不锈钢盘子里。
他转头看向大刘。
“尝尝。”
大刘咽了口唾沫，伸手捏起那根还冒着热气的面筋条。
油弄脏了手指。
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牙齿切断面筋。
一股霸道的甜辣味在口腔里直接炸开。
花椒的麻，辣椒的辛，白糖的甜，混着大料的醇厚。
加上面筋弹牙的嚼劲。
大刘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嚼了两口，咕咚咽下去。
接着把剩下的大半根全塞进嘴里。
“嘶——”
大刘辣得直抽冷气，脑门上冒出一层汗。
嘴唇被红油染得通红。
“老板。”大刘舔了舔嘴角的油。
“这玩意儿没肉，咋吃着比肉还香？吃了一根还想吃！”
晏峥把漏勺挂在锅沿上。
九十年代的零食界，只有酸梅粉、无花果和干瘪的爆米花。
缺乏高油脂、高糖、高盐的重口味刺激。
这种廉价的豆面制品，裹上顶级药膳老卤调出来的辣油。
对人的味蕾，是一场纯粹的化学暴击。
这就是后世统治了全中国中小学生的零食之王。
辣条。
“打包。”晏峥下令。
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把吸满红油的辣条分装进小号的透明尼龙袋里。
一袋装十根。
袋子送进那台刚改装好的真空塑封机。
“咔哒。”
盖子压下。
两秒钟后，第一批真空包装的辣条吐了出来。
扁平，紧凑。
红油被死死锁在透明塑料膜里，不漏一丝油光。
隔着袋子，都能感受到那种重口味的诱惑。
晏峥抓起一包，扔进纸箱。
造价不到三分钱。
他要卖一毛。
下午两点。
灰色的微型面包车停在江州市第三小学外的马路边。
这年头的小学门口，挤满了卖糖葫芦和麦芽糖的推车。
校门正对面，是一家叫“老王杂货”的小卖部。
晏峥推开车门，手里搬着个纸箱子。
大刘跟在后面，也搬着两箱。
两人走进小卖部。
屋里光线有些暗。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罐劣质的彩色糖球。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正靠在竹椅上摇着大蒲扇。
听见动静，他眼皮抬了一下。
“买啥？”
晏峥把纸箱搁在玻璃柜台上。
“砰”的一声。
老王吓了一跳，蒲扇停了。
晏峥从箱子里拿出一包真空包装的辣条。
“老板，送钱的买卖，接不接？”
晏峥把辣条推过去。
“新零食。一毛钱一包。卖出去一包，你提两分钱的利。”
老王坐直了身子，拿起那包辣条。
捏了捏。
“抽干了气的？这包装挺高级啊。”
他看了一眼红彤彤的颜色，皱起眉头。
“这啥玩意？全是油，小孩能吃吗？卖不出去砸手里咋办？”
晏峥没多做解释。
他直接撕开一包辣条的封口。
“呲。”
塑料膜撕裂。
那股被真空锁住的甜辣霸道香气，瞬间喷涌而出。
老王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干了一辈子小卖部，从没闻过这么勾人的味道。
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就被勾了起来。
晏峥把辣条放在柜台上。
“货放这。不收你定金，卖完再结账。”
晏峥指着地上的三个大纸箱。
“明天我来收钱。要是没卖完，我原价拉走。”
老王一听不要本钱。
脸上的戒备瞬间散了。
“行。摆着就摆着。”
老头把那包拆开的辣条挪到自己手边。
“我先替这帮小崽子尝尝毒。”
晏峥没说话。
他带着大刘走出小卖部。
整个下午，面包车跑遍了江州市十八所小学的门口。
一样的套路，一样的免费铺货。
三千包辣条，全部砸进了这些不起眼的终端渠道里。
下午四点半。
第三小学门口的铁栅栏门后，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铃声。
“铃铃铃——”
放学了。
晏峥坐在马路对面的面包车里。
车窗摇下一半。
他点了一根烟，手搭在窗框上，静静看着校门口。
铁门拉开。
几百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像出笼的鸭子一样涌了出来。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瞬间掀翻了街道。
几个留着平头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毛两毛的硬币。
熟练地冲进老王的小卖部。
“王爷爷，买两根酸梅粉！”
老王正坐在柜台后面。
他嘴巴周围红了一圈。
那包试吃的辣条，早就被他吃光了。
他正端着茶缸猛灌水，辣得直吸气，却一脸的意犹未尽。
听见小孩要酸梅粉。
老王一指玻璃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那上面摆着一堆红亮诱人的真空小包装。
“别吃酸梅粉了。新来的神仙肉。一毛一包。”
打头的胖男孩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透明包装里浸满红油的面筋条。
从来没见过这种零食。
包装精致，红油看着就解馋。
他把手里的一毛钱硬币拍在玻璃上。
“来一包。”
老王递过去一包辣条。
胖男孩走到小卖部门口。
用牙齿咬住包装袋的边缘，用力一撕。
红油不小心蹭在了他的下巴上。
他没管，伸手抓出一根辣条，塞进嘴里。
咀嚼的第一口。
胖男孩的动作停住了。
辛香、甜腻、麻辣、咸鲜。
四种极度刺激的味道，像风暴一样席卷了他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味蕾。
多巴胺在大脑里疯狂分泌。
他瞪大了眼睛。
大口大口地嚼着，喉咙快速吞咽。
太好吃了。
好吃到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胖子，好吃吗？”旁边的小伙伴咽着口水问。
胖男孩根本没空回答。
他三两口把一包辣条全塞进嘴里。
嘴唇肿得通红，额头冒汗。
他猛地转过身，从裤兜里又掏出两毛钱。
“王爷爷！再给我拿两包！”
胖男孩扒在玻璃柜台上，嗓门都劈了。
“快点！”
周围的小孩被他这疯狂的模样惊呆了。
几个闻到香味的学生凑过来。
浓烈的甜辣味钻进鼻孔。
“我也要一包！”
“给我拿一包！别挤我！”
七八个小孩挥舞着硬币，扑向玻璃柜台。
硬币砸在玻璃上，叮当乱响。
有人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紧接着，第二声惊呼响起。
“太好吃了！比肉还香！”
这声音像一块落入油锅的火炭。
瞬间点燃了校门口所有的学生。
越来越多的小学生被香味和同伴的反应吸引。
他们放弃了干瘪的无花果，放弃了廉价的糖球。
像潮水一样涌向老王的小卖部。
“我要神仙肉！”
“王爷爷，给我五包！”
小小的店门被几十个孩子堵得水泄不通。
门框被挤得嘎吱作响。
老王收钱的手都在发抖。
他准备的那箱子零钱，根本不够找。
他从纸箱里抓出一把又一把的辣条，递给伸进来的一双双小手。
不过十分钟。
晏峥留下的那整整一箱、两百包辣条。
被抢夺一空。
连掉在纸箱底的塑料碎屑，都被一个没买到的小孩捡起来舔了一口。
没买到的孩子在店外急得直哭。
买到的孩子一边辣得斯哈吸气，一边宝贝似的舔着手指上的红油。
马路对面。
面包车里的晏峥静静看着这一幕。
手指上的烟头燃到了尽头。
烫着了食指，他把烟头弹出窗外。
放学铃声一响尝过味道的小学生们像疯了一样挤爆了小卖部，九十年代的零食界迎来了一场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