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把手里的卷尺扔进工具包。
拉链拉上，发出一声闷响。
城北分店的铺面量完了。
这地方正对着江州最大的纺织二厂，人流量比红星大街还猛，租金也贵了一倍。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双狮牌机械表。
下午四点半。
该去接呦呦放学了。
晏峥拎起工具包，走到路边。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梧桐树荫底下。
车身洗得锃亮，反着初夏的刺眼阳光。
这是他上午刚从一个破产的港商手里盘下来的。
八成新，花了整整七万块现金。
九二年，私人买轿车。
这在江州简直比买飞机还稀罕。
晏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真皮座椅被太阳晒得有些烫屁股。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扯了扯白衬衫的领带。
一脚离合，挂挡。
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轮碾过柏油路，直奔江州市第一幼儿园。
江州市第一幼儿园门口。
铁栅栏门还没开。
外面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多是些骑着二八大杠的老头老太。
空气里飘着隔壁炸油饼的焦糊味。
李淑芬躲在马路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面。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只是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手里死死攥着个蓝碎花的粗布兜子。
兜子里装着两个刚煮熟的热鸡蛋，还有几块大白兔奶糖。
李淑芬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
眼眶通红。
云锦去南方拉投资快半个月了，一点音信没有。
把两岁半的呦呦留给了晏老三那个混街头的废物。
李淑芬这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一闭眼，就是外孙女饿得皮包骨头、在泥水里打滚的惨样。
她不敢直接上门。
怕惹恼了晏老三那个混球，再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今天实在熬不住了，偷偷跑来幼儿园，就想隔着门看一眼。
看一眼孩子还囫囵着没有。
“滴滴——”
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在马路边响起。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压过马路牙子，稳稳停在幼儿园大门的正对面。
车轮卷起一阵灰土。
周围接孩子的家长全炸了锅。
纷纷往后退，生怕自行车的脚蹬子刮了这辆豪车。
“霍！桑塔纳！这得十几万吧！”
“市里哪个大领导家的孩子在这上学？”
“领导哪开得起这车，肯定是倒腾钢材的大老板。”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李淑芬也被这动静吸引了。
她捏着布兜，身子往树干后面缩了缩。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咔哒”一声推开。
一条穿着笔挺西装裤的腿迈了出来。
锃亮的黑皮鞋踩在泥地上，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
晏峥从车里站了出来。
他今天要去谈分店的合同，特意换了一身订做的藏青色西装。
白衬衫的领口挺括。
头发用发蜡梳得利落，露出冷硬的眉眼。
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串车钥匙。
金属钥匙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李淑芬眼皮猛地一跳。
她死死盯着那个从车上下来的男人。
呼吸在喉咙里卡住了。
胸口像是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身形。
这长相。
怎么那么像晏老三？
不可能！
李淑芬使劲摇了摇头，手指在树皮上抠下一块碎屑。
晏老三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街溜子，天天穿着破跨栏背心在夜市混。
怎么可能穿得起几千块钱的高档西装？
怎么可能开得起大轿车？
可随着晏峥转过身。
正脸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李淑芬的腿弯瞬间软了。
布兜子从手里滑落。
“吧嗒。”
兜子砸在地上。
两个煮熟的鸡蛋滚了出来，白色的蛋壳磕在红砖上，裂开几道缝。
真的是晏峥。
李淑芬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枯木。
脑子里有一万只马蜂在乱飞。
嗡嗡作响。
晏峥锁好车门。
把钥匙揣进兜里。
刚准备往幼儿园大门走，余光瞥见了马路对面老槐树下那个僵硬的身影。
还有地上滚落的熟鸡蛋。
晏峥脚步一顿。
转过头。
四目相对。
李淑芬吓得浑身一哆嗦。
下意识地想转身跑。
脚底下却像生了根，死活迈不开步子。
完了。
被这混蛋抓包了。
他肯定要发脾气，要当街骂人。
晏峥没骂人。
他大步穿过马路，径直走到老槐树底下。
皮鞋停在那个蓝碎花布兜子旁边。
晏峥弯下腰。
捡起地上的两个破壳鸡蛋，吹了吹上面的灰。
装回布兜里。
拍了拍兜子上的土。
“妈。”
晏峥直起腰，把布兜递过去。
声音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火气。
李淑芬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没敢接布兜。
双手在胸前死死绞着灰布褂子的下摆。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老……老三？”
她嗓音发抖，像是在确认眼前是不是个鬼魂。
晏峥看着丈母娘这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前世，这老太太为了护着苏云锦，没少被原主指着鼻子骂。
临死前都在念叨对不起女儿。
晏峥没解释。
他只是把布兜轻轻塞进李淑芬的手里。
“来看呦呦的吧。”
“幼儿园快放学了，您站这树底下有蚊子。去车里等吧。”
李淑芬捧着布兜，像捧着个炸药包。
她机械地转动脖子。
看了看晏峥身上那套连个褶子都没有的西装。
又看了看马路对面那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
“这……这车……”
李淑芬结巴了半天，牙齿咬到了舌头，疼得她直咧嘴。
“车是谁的？”
“我上午刚买的。二手车，代步用。”
晏峥语气平淡。
像在说早上刚买了一颗白菜。
李淑芬觉得天旋地转。
七万块的桑塔纳。
代步用。
她活了五十多岁，省大教授的老伴每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
这晏老三是去抢银行了？还是把云锦给卖了？
“叮铃铃——”
幼儿园的放学铃声响了。
铁栅栏门哗啦一声拉开。
一群像小鸭子一样的小孩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晏峥转过头，视线在人群里扫视。
“爸爸！”
一声清脆的叫喊在门后响起。
呦呦穿着那条红白格子的洋气公主裙。
脚上踩着黑亮的小牛皮鞋。
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铁门。
李淑芬的眼珠子死死盯在呦呦身上。
小丫头不仅没瘦。
脸颊上还长出了两团粉扑扑的婴儿肥。
头发用红头绳扎着两个漂亮的小辫，干干净净。
这哪里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这分明是市委大院里娇养出来的小公主！
晏峥蹲下身。
张开双臂。
呦呦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仰了半寸。
晏峥单手把女儿捞起来，稳稳抱在怀里。
胡茬在小丫头的脸蛋上蹭了两下。
惹得呦呦咯咯直笑。
“你看谁来了？”晏峥抱着女儿转身。
呦呦大眼睛一亮。
“姥姥！”
小丫头伸出短胳膊，朝着李淑芬扑腾。
李淑芬眼泪瞬间决堤了。
她慌乱地用袖子抹脸。
想去抱孩子，又怕自己这身粗布衣裳弄脏了外孙女的新裙子。
手伸在半空，僵住了。
晏峥直接走过去。
把呦呦塞进李淑芬的怀里。
“妈，您帮我抱一会儿，我去找老师签个字。”
李淑芬下意识地抱紧了外孙女。
小丫头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软乎乎的，体温偏热。
她把脸埋在呦呦的肩膀上，肩膀剧烈耸动着，眼泪湿透了布褂子的衣领。
晏峥去签了字回来。
周围的家长还在指着桑塔纳窃窃私语。
他走到李淑芬身边。
“妈，走吧。”
晏峥拿过车钥匙，按下了门锁。
“咔哒”一声。
桑塔纳四个车门的锁扣同时弹起。
李淑芬抱着呦呦，呆呆地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
晏峥伸手挡在车顶边缘。
“上车。今晚去家里吃饭。”
“刚好给您看看呦呦的新房间。”
李淑芬脑子早就不转了。
她像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抱着孩子，僵硬地弯下腰。
脚底板踩在铺着丝绒脚垫的车厢里。
屁股挨上了柔软的真皮座椅。
车门“砰”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和吵闹。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的香气。
李淑芬抱着怀里咯咯笑的外孙女。
看着前面那个单手打方向盘、侧脸冷硬的女婿。
她浑浑噩噩地坐上真皮座椅感觉像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