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在柏油路上平稳行驶。
车厢里开着冷气。
李淑芬拘谨地并拢双腿，屁股只敢挨着真皮座椅的一条边。
她怀里抱着呦呦，两只手死死护着外孙女的新皮鞋，生怕蹭脏了车门。
“妈，前面就到了。”
晏峥单手打着方向盘，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江州市国营大饭店的红漆大门前。
这饭店是三层小洋楼，门口立着两根大红柱子。
平时出入的都是厂办主任和局里的领导。
李淑芬咽了口唾沫，不敢下车。
“老三，这地方一顿饭得花大半个月工资，咱们回家下碗面条就行。”
“今天高兴，不在家吃。”
晏峥拔了车钥匙。
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拉开门，把呦呦抱了下来。
“妈，您去前台借个电话。”
晏峥从兜里摸出两个钢镚，递过去。
“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直接过来。就说有云锦在特区的准信了。”
李淑芬捏着钢镚，愣在原地。
“叫老头子来？”
她脸色发白。
苏宏远是省大的老教授，脾气又臭又硬。
平时最恨晏峥这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每次提起来都要拍桌子骂娘。
今天这要是碰了面，非得在饭店大堂打起来不可。
“去吧。我点了菜在二楼包厢等他。”
晏峥抱着女儿，大步走进饭店。
李淑芬咬咬牙，攥着硬币走向前台的红色拨盘电话。
二楼，牡丹厅。
包厢里开着吊扇，吹得桌上的红色塑料桌布哗啦啦响。
晏峥点了一条糖醋鲤鱼，一份红烧肘子，外加几个炒菜。
还要了一瓶五星茅台。
半小时后。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跟重重磕在水磨石地板上。
“砰！”
包厢的包皮木门被一把推开。
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宏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口袋插着两支英雄牌钢笔。
头发花白，戴着副厚底黑框眼镜。
镜片后面的双眼瞪得溜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一进门，视线直接越过李淑芬和呦呦。
像两把刀子一样死死钉在晏峥身上。
“晏老三！”
苏宏远几步跨到桌前，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得那瓶还没开封的茅台酒晃了两下。
“你还有脸坐在大饭店里吃香的喝辣的！”
晏峥没站起来。
他拿热毛巾擦了擦呦呦手上的糖渍。
这才抬起头。
“爸，先坐。菜刚齐。”
“谁是你爸！”
苏宏远气得胡子直哆嗦，手指快戳到晏峥的鼻尖上。
“云锦被你逼得去南方要饭！你倒好，在江州坑蒙拐骗！”
他转头瞪着李淑芬。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他开了辆小汽车？车呢？偷的还是抢的！”
这老头是教经济史的，骨子里清高。
认定晏峥这种烂泥，除了作奸犯科，绝不可能突然阔绰。
晏峥把手里的热毛巾扔在桌上。
拿起桌上的起子，撬开茅台酒的红色塑料封口。
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在包厢里散开。
他拿过一个透明的玻璃小酒盅。
倒满。
酒液微黄，挂着杯壁。
晏峥把酒盅推到苏宏远面前。
“车是买的，二手桑塔纳，花了七万。”
晏峥语气平淡，没有辩解，也没有恼火。
“钱是我在工人夜市卖熟食赚的。”
“不偷不抢，每一分钱都交了工商管理费。”
苏宏远冷笑一声。
他根本不碰那杯茅台。
“卖熟食？卖猪头肉能买得起桑塔纳？”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教了三十年经济学，就没见过摆地摊能赚七万块的！”
“您没见过，是因为您一直坐在办公室里看旧报纸。”
晏峥直视苏宏远的眼睛。
这话一出，苏宏远愣住了。
以前晏峥见了他，要么唯唯诺诺装孙子，要么脖子一梗耍无赖。
从来没敢这么平静地顶过嘴。
晏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爸，九二年初的南巡讲话，您在报纸上看了吧。”
“国家政策已经定调了，市场经济是死命令。”
“江州重机厂为什么发不出工资？为什么云锦要去特区拉投资？”
苏宏远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拉开椅子，硬邦邦地坐下。
“因为三角债！因为上面不拨钱！”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晏峥摇了摇茶杯。
“因为计划经济的滞后性，压死了产能。”
“重机厂生产的齿轮和轴承，还按着十年前的统购统销标准做。”
“南方特区的私营机械厂，早就在按市场需求接订单了。”
“江州那些破铜烂铁，除了堆在仓库里生锈，谁买？”
苏宏远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干巴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大腿上的裤子布料。
这些话，他在教研室跟几个老教授私下讨论过。
但眼前这个初中都没毕业的街溜子，怎么懂这些？
“你……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词？”
苏宏远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街上。市场里。”
晏峥夹了一块糖醋鱼肚皮上的肉，挑掉刺，放在呦呦的碗里。
“爸，您教书讲宏观。我在夜市摆摊看微观。”
“江州几十万产业工人，每天下班兜里揣着钱，买不到合心意的熟食。”
“我抓住了这个空缺。搞限量，搞会员预存，搞盲盒抽奖。”
晏峥敲了敲桌子。
“一天流水一万。净利润三千。”
“七万块的桑塔纳，我只需要卖二十几天卤肉。”
包厢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吊扇叶片切割空气的风声。
李淑芬张着嘴，忘了给呦呦夹菜。
苏宏远死死盯着晏峥。
眼前的年轻人，背脊挺直，西装合体。
说话时的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这哪里是那个只会打牌喝酒的混蛋？
这分明是个在商海里浸淫了多年的老手！
苏宏远喉结滚了两下。
喉咙发干。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面前那杯散发着浓香的茅台酒。
晏峥适时地端起自己的茶杯。
“爸，云锦在南方受了委屈。重机厂要拿她当替罪羊搞破产清算。”
晏峥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会看着她让人欺负。”
“我准备全资收购重机厂的废旧车间和设备。”
“把债务盘下来，改成现代化的食品包装机械厂。”
“当啷！”
苏宏远手腕一抖，碰倒了旁边的醋碟。
黑色的陈醋洒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出一大片污渍。
“全资收购重企？”
苏宏远嗓音劈了。
“你疯了！那是几百万的窟窿！你拿什么收？”
晏峥放下茶杯。
“拿我现在的现金流做杠杆，去银行抵押贷款。”
“资产重组，剥离不良债务。把云锦的图纸变成真正的流水线。”
他看着苏宏远。
“我不懂学术，但我懂钱生钱。我能保住云锦的心血。”
苏宏远的手颤抖起来。
他教了一辈子经济，第一次被一个现实中的商业构想砸得头晕目眩。
杠杆。资产重组。剥离不良。
这些词从一个地摊小贩嘴里吐出来，显得那么荒谬，却又那么严丝合缝。
他看着晏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突然发现，自己这三十年的书，好像白教了。
苏宏远缓缓伸出手。
粗糙的指尖触碰到那个玻璃酒盅。
他端起杯子，手腕还有些抖，酒液在杯口晃荡。
晏峥拿起分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白酒。
双手端着杯子，杯沿压得极低。
轻轻碰了一下苏宏远的酒盅底部。
“叮。”
玻璃碰撞，声音清脆。
“爸，我以前混蛋。以后，晏家我来撑。”
苏宏远没说话。
他仰起头，把那盅辛辣的茅台酒一饮而尽。
五十多度的烈酒顺着食道滚下去。
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猛地咳了两声，放下酒杯，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红烧肘子皮塞进嘴里。
“少吹牛。买厂子的事，等字签了再跟我显摆。”
苏宏远嚼着肥肉，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
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
但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敌意，已经随着这杯酒，散得干干净净。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
苏宏远没再骂人。
晏峥不停地给他添酒，偶尔插几句关于江州轻工业转型的看法。
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苏宏远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频频点头。
最后甚至拿筷子蘸着酒水，在桌上跟晏峥讨论起了股权分配的法律漏洞。
一瓶茅台，老头喝了多半瓶。
脸膛红得像块生猪肝。
晚上八点半。
饭局散了。
晏峥去楼下结了账。
搀着有些微醺的苏宏远走出饭店大门。
初夏的晚风一吹。
苏宏远打了个酒嗝。
酒意上涌，他脚步有些发飘。
晏峥稳稳地扶着他的胳膊。
黑色桑塔纳停在路灯底下。
李淑芬抱着已经睡着的呦呦，坐在后排。
晏峥拉开副驾驶的门。
“爸，上车，我送您回去。”
苏宏远扶着车门框。
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夜风里，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晏峥。
西装还是那么笔挺。
眼神沉稳，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苏宏远的胸膛起伏了两下。
回想起饭桌上那些惊世骇俗的商业手腕，他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那个天才闺女，也许真的没看错人。
老头子倔了一辈子，要面子要了一辈子。
道歉的话，他死活说不出口。
他抓着车门边缘。
酒精让他的脸皮有些发烫。
他干咳了一声，视线移向路边的电线杆。
憋了半天。
“回去开车慢点。”
苏宏远声音发闷，老脸微红。
“知道了，晏总。”
说完，他一低头，飞快地钻进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