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
红星大街的喧闹早歇了。
云峥绝味的卷帘门拉到底，铁锁“咔哒”一声扣死。
店里顶灯关了一半。
排气扇还在“嗡嗡”转着，却抽不干空气里浓重的八角味和漂白粉味。
五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工站在前厅。
站成整整齐齐的五排。
没人说话。
折腾了三天高强度培训，加上今天晚高峰的实战。
三十几岁的女人们，小腿肚子肿得像塞了铅块。
短发女人王丽华靠着不锈钢展柜，脚跟偷偷在地上蹭了两下，缓解酸麻。
但没一个人喊累，眼睛全死死盯着站在收银台后的那个高大男人。
晏峥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A4纸。
纸张边缘锋利。
他把这沓纸重重拍在不锈钢台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旁边的硬币跳了一下。
“培训期结束。”
晏峥扯开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塑料扣子。
露出沾着一层薄汗的脖颈。
“今天留下的五十个人，签正式用工合同。”
队伍里发出一阵极轻的骚动。
女工们互相看了一眼，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攥着围裙的下摆。
这年头，私企招工哪有签合同的。
全凭老板一张嘴，想开除就开除，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晏峥手指压在第一张纸上。
他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赵小雅身上。
“小雅，你以前在丝绸厂，一个月满勤拿多少？”
赵小雅被点名，吓了一跳。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声音有点发干。
“八十……要是完不成计件，还得扣五块钱。”
晏峥点点头。
“江州现在的平均工资，八十到九十。”
他停顿了一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沓合同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在我这，底薪。”
晏峥的视线扫过每一张满是风霜的脸。
“三百。”
两个字。
砸在封闭的铺面里。
连排气扇的嗡嗡声似乎都停了一秒。
绝对的死寂。
五十个女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赵小雅张着嘴，呼吸彻底停滞。
脸颊憋得通红。
王丽华下意识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疼。
不是做梦。
三百？
普通工人三个多月的死工资。
在九二年，一个处级干部一个月也拿不到这个数。
去黑市扛大包的苦力，把脊梁骨压断了，一个月也就赚个一百出头。
“老……老板。”
王丽华嗓子劈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膝盖撞在展柜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没拿俺们寻开心吧？俺们没文化，不识逗。”
晏峥没笑。
他抓起桌上的红印泥盒，掀开铁皮盖子。
红色的印泥散发着刺鼻的桐油味。
“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
晏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稀松平常的事。
“达不到这个数，你们可以拿着合同去劳动局告我。”
队伍瞬间炸了。
几个年纪大的妇女直接捂住脸。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砸在白色的确良褂子上。
家里的男人下岗天天喝酒骂街，孩子连两块钱的学杂费都交不起。
这三百块钱，不是工资。
是救命的稻草。
是她们能重新把腰杆挺直的底气。
“先别急着哭。”
晏峥屈起指节叩击不锈钢台面。
金属碰撞声压住了女工们的抽泣。
“这三百只是底薪。”
他把合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黑字。
“每个月还有门店的计件提成。切得多、卖得多，拿得就多。”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晏峥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年底分红。”
“我拿出云峥绝味总利润的百分之十，作为年终奖，平分给你们这五十个人。”
“前提是，谁也不许犯错。谁也不许砸我的招牌。”
前厅彻底没了声音。
连抽泣声都憋了回去。
分红？
那是国营大厂的厂长和书记才有的待遇。
她们这群没人要的下岗女工，居然能在一家熟食店里拿年底利润分成？
赵小雅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死死扒着展柜的边缘。
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王丽华胸膛剧烈起伏。
她猛地用粗糙的手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大步走到收银台前，抓起那支系着红绳的圆珠笔。
手抖得握不住笔杆。
她咬着牙，深吸两口气，硬是在签名栏划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大拇指狠狠按进红印泥。
连指甲缝都染红了。
“啪。”
鲜红的指纹死死压在合同的落款处。
王丽华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晏老板。”
她声音粗嘎，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辣。
“这三百块钱，买我王丽华这条命。”
“以后谁敢在店里偷懒，谁敢昧良心，我第一个拿切肉刀剁了她的手！”
这股狠劲像瘟疫一样传染了所有人。
“算我一个！”
“老板，我这就签！我明天早上五点就来洗肠子！”
五十个女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桌上的红印泥被按出了一个个深坑。
签好字、按了红手印的合同堆在晏峥手边。
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味和汗水味。
还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
晏峥把合同锁进铁皮柜子。
江州的熟食市场太大，以后分店要开遍三区五县。
他不可能天天盯着每一口锅、每一把刀。
这五十个女人，就是他开疆拓土的底班。
用三倍的底薪和分红，砸出一支刀枪不入的铁娘子军。
这笔买卖，赚翻了。
……
纸包不住火。
三天后。
晏峥给雇工开三百底薪加年底分红的消息，飞遍了江州南城。
南城，顺发茶楼。
几个倒腾服装和建材的私企老板围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几盘瓜子花生。
城南搞建筑的钱老板，就是那个花一百块办了001号会员卡的胖子。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茶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都没顾上擦。
“疯了！这姓晏的纯粹是个疯子！”
钱老板额头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他妈的，招个切肉的下岗娘们，给三百块钱底薪！”
“这让咱们怎么干？我工地上那帮搬砖的老爷们，今天全跟我闹罢工，要涨工资！”
旁边开服装厂的孙老板气得直咬后槽牙。
手里的一把瓜子被捏得粉碎，残渣掉在裤腿上。
“这晏老三就是个搅屎棍！”
孙老板破口大骂。
“哪有把利润分给底下干活的？这简直是拿钱打水漂！”
“就是！给泥腿子分红，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
另一个卖建材的瘦高个冷哼一声。
“看着吧，他这店早晚得黄。人力成本这么搞，资金链撑不过两个月！”
茶楼里的骂声不绝于耳。
江州市这些刚刚先富起来的私企老板，把晏峥恨到了骨子里。
晏峥这一手，直接把整个南城的用工底价给掀翻了。
同一时间。
红星大街，云峥绝味二楼。
这里被晏峥简单改造了一下，成了一个临时办公室。
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旧木桌。
桌上放着个厚厚的牛皮纸账本。
晏峥坐在藤椅里。
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大前门。
火柴梗扔在铝制烟灰缸里，冒着一缕细细的黑烟。
楼下，几十把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如同密集的战鼓。
晏峥深吸了一口烟，烟草的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
缓缓吐出。
青灰色的烟雾散开。
骂他疯子？骂他搅乱市场？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一群只知道榨取廉价劳动力的土财主，眼界连这间五十平米的办公室都出不去。
在九十年代这个遍地黄金的草莽时代。
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省那几百块钱的死工资。
他大拇指用力。
把半截烟头狠狠摁死在烟灰缸里。
火星瞬间熄灭。
他要的，是这群人把云峥绝味的招牌看得比命还重。
忠诚。
绝对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