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绞肉机已经连续转了七个小时。
机器的铸铁外壳烫得能烙饼。
晏峥伸手摸了一把电机，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
他一把拉下墙上的电闸。
电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卡壳停了。
前厅。
赵小雅靠在玻璃展柜上，两条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另外五个女店员也都累脱了相。
白帽子歪在头顶，口罩被汗水完全浸透，死死贴在嘴唇上。
门外的队伍却还排到了马路牙子底下。
单店的产能彻底到顶了。
就算把这六个女人劈成两半使，一天也切不出三千斤的肉。
晏峥扯下腰上的脏围裙。
拿毛巾粗暴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走进里屋的账房。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白纸。
拔掉钢笔帽，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下午两点。
晏峥跨上三轮车，直奔江州晚报社。
他把那张白纸拍在广告部主任的玻璃办公桌上。
“明天的头版夹缝，连登三天。”
广告部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字。
眼睛瞬间瞪大了。
“云峥绝味诚聘营业员五十名。”
“底薪一百二，包两餐。”
“条件：三十岁至四十岁，国企下岗女工优先。”
主任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盯着晏峥。
“晏老板，你这工资开得比咱们报社总编都高啊？”
“还有，别人招工都点名要年轻水灵的小姑娘。”
“你招三十多岁的下岗妇女干啥？那都是些拖家带口的半老徐娘。”
晏峥从夹包里掏出两张一百的钞票。
压在白纸上。
“小姑娘娇气，切不了沾屎的猪大肠。”
“我只要能吃苦的。”
第二天一早。
红星大街的十字路口彻底瘫痪了。
不是买肉的顾客，是一大群穿着蓝布、灰布旧工装的中年女人。
粗略一扫，黑压压的一片，起码得有四五百号人。
整条街充斥着女人焦急的议论声。
九二年，国企下岗潮的寒冬已经逼近江州。
纺织厂、丝绸厂、火柴厂。
无数曾经骄傲地捧着铁饭碗的女工，一夜之间被踢出了厂门。
家里锅揭不开，孩子交不起学费。
一百二十块的底薪，像一块滴着血的肥肉，狠狠砸进了这群快要饿死的狼群里。
晏峥搬了把折叠铁皮椅，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面前摆着个铺了报纸的方桌。
赵小雅拿着个硬皮本站在旁边，充当临时人事。
“排好队！别挤！踩着脚了！”赵小雅嗓门都喊劈了。
人群好不容易按着红绳排成几列。
晏峥点了一根大前门，吸了一口。
“一个一个过来。不用说话，直接伸出双手我看看。”
第一个女人走上前，刚过三十岁。
穿着件洗掉色的红格子衬衫，局促地搓着衣角。
“老……老板，我在火柴厂干了十年，手脚很麻利的。”
她伸出双手。
十指纤细，掌心只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手背上还残留着雪花膏的香味。
晏峥看了一眼。
“不合适。下一个。”
女人急了，眼圈唰地红了。
“凭啥啊？我还没试呢！我力气大着呢！”
晏峥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我这的活，一天要泡在冰水里洗几百斤猪下水。”
“手里要切上千刀的肉，红油渗进指甲缝里三天都洗不掉。”
“你的手太软，干不了三天就得哭着走。去别处找吧。”
女人咬破了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捂着脸挤出了人群。
下一个是个快四十的短发妇女。
头发用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眼角全是刀刻一样的皱纹。
她伸出手。
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
手背上满是冻疮留下的紫红色疤痕，还有几道旧的刀疤。
“我以前在重机厂翻砂车间干的。三百斤的铁砂筐我一个人扛。”
女人声音粗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晏峥。
带着一股不给活路就拼命的狠劲。
“只要给钱，晏老板，你让我切钢筋我都行。”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被生活逼到了悬崖边上，只要扔给她们一根麻绳。
她们能爆发出比男人更凶悍的力气。
“录取。进去领围裙。”晏峥敲了敲桌面。
女人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眼泪砸在水泥地上，她对着晏峥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走进展柜后头。
筛选整整进行了一上午。
晏峥亲自过眼，毫不留情。
不要娇滴滴的，不要眼神躲闪的，不要嘴碎爱偷懒的。
只挑那些满脸风霜、手脚粗壮的实诚女人。
五十个名额招满。
没选上的几百个女人站在马路对面，抹着眼泪不肯走。
晏峥站起身，把烟头踩灭。
“今天没选上的大姐别急，留个名字给小雅。”
“分店一开，马上按名单通知你们来上工。”
人群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散去。
下午，店门紧闭，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五十个穿着新发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女工，挤在后厨和前厅里。
晏峥站在最前面。
手里拎着一把专门定制的加重柳叶刀。
“砰！”
刀背重重砸在厚实的圆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碎肉末跳了起来。
五十个女人齐刷刷打了个寒战，呼吸都轻了。
“规矩只有三条。”
晏峥冷厉的目光扫过这些紧张的脸庞。
“第一，卫生。谁指甲缝里有黑泥，谁在案板前打喷嚏不捂嘴，直接滚蛋。”
“第二，速度。切肉、称重、收钱，必须在十秒内完成。”
“第三，绝对服从。我说猪大肠洗三遍加盐，少一遍扣一天工钱。”
女工们鸦雀无声。
她们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没一个人抱怨规矩太严苛。
在一百二十块的高薪面前，这些规矩根本不叫事。
晏峥开始亲自示范。
怎么用巧劲切出厚薄均匀的肉片，不会震麻虎口。
卤水怎么浇才能挂在肉上显得红亮。
怎么用防油纸迅速包出不漏汤汁的方块。
这群在国营厂干了十几年流水线的老手，领悟力极快。
她们最擅长的，就是机械式、高强度的重复劳动。
不出三天。
这五十个人，被晏峥硬生生训成了铁板一块的军队。
周五傍晚。
云峥绝味迎来了周末的客流最高峰。
排队的队伍从十字路口一直拐到了另一条街。
卷帘门拉开。
前台并排站了二十个女店员。
“要半斤心管！”
“好嘞！”
切肉的女工手起刀落。
砧板“梆梆梆”响成一片，刀刃化作一团残影。
切好的肉块顺着不锈钢面板滑下去。
装盒的女工双手一翻，油纸包紧，往左边一推。
收银的女工左手接钱，右手在算盘上拨弄两下，零钱找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像一台精密咬合的机械钟表。
队伍推进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三倍不止。
后厨。
三十个女工围着八个巨大的铝盆。
双手插在冰凉的水里，机械地翻洗着成堆的猪肚和大肠。
没人喊累，没人抱怨腰酸。
只有自来水哗啦啦的冲刷声和粗盐摩擦肉皮的沙沙声。
她们的眼神里没有下岗时的麻木与绝望。
全是对下个月发工资时的狂热期待。
晏峥站在通往二楼仓库的木楼梯上。
单手扶着栏杆，低头俯瞰着整个店面。
红油的香气混合着女工们身上的汗水味。
雪白的围裙在暖黄的灯光下穿梭交织。
顾客掏钱的速度甚至赶不上她们切肉出货的速度。
抽屉里塞满钞票发出的闷响，成了这间铺子里最动听的背景音。
晏峥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在鞋底重重一划，橘黄色的火苗映出他冷硬的侧脸。
他深吸了一口，一缕青烟在楼梯口慢慢散开。
看着这支整齐划一、干活动作麻利到了极点的员工队伍。
晏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属于云峥食品的扩张铁骑已经打造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