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
开业的第一波疯狂抢购潮刚刚过去。
云峥绝味的玻璃展柜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汗手印。
六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店员，忙得脚后跟直打后脑勺。
称重、切肉、打包、找零。
收银的抽屉来回抽拉，木头轨道磨出刺耳的“咔咔”声。
抽屉里塞满了散票。
两块的，五块的，混着沾了油泥的铝币。
晏峥站在柜台后头，盯着那一堆零钱，眉头拧了个死疙瘩。
生意确实好。
但靠着普通工人两块三块的买，资金回笼太慢了。
重机厂几百万的窟窿还等着填，他没时间靠几块钱慢慢攒底子。
晏峥扯过一块干净抹布，擦掉手上的油星子。
他弯下腰。
从柜台最底下的隔层里，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纸箱。
拆开封箱胶带。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张卡片。
这是他花大价钱去市印刷厂加急定做的硬纸板卡。
表面过了一层蜡，防水防油。
黑底子，正面印着烫金的四个大字：至尊会员。
底下留着一条白边，用来填手写的编号。
晏峥抓起一把卡片，扔在收银台上。
“赵小雅。”他喊了一声。
正低头给顾客找零的下岗女工抬起头，额头上一层细汗。
“老板，啥事？”
“把左边那个柜台清出来。挂上这块牌子。”
晏峥递过去一块红底白字的木牌。
上面写着：VIp会员专属通道。
赵小雅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紧照办。
晏峥又拖出两根半人高的黄铜柱。
中间拉起一条红色的天鹅绒隔离带。
直接把一百多平米的店面，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边是人挤人的普通排队区，队伍排到了马路牙子上。
另一边，空空荡荡，直通收银台。
排队的工人们不干了。
“老板，你这拉根绳子干啥？”
“凭啥那边空着不让人站？这不浪费地方吗！”
队伍里发出一阵埋怨。
晏峥没搭腔。
他拿起一根黑色的粗头记号笔，拔掉笔帽。
这时候，门外挤进来一个胖子。
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腰带上别着个黑色的汉显bp机。
那是城南搞建筑包工的钱老板。
钱老板热得满头大汗，皮鞋踩在地砖上吧唧作响。
他看了一眼排到大马路上的长龙，脸一黑。
“晏老三！你这生意没法做了！”
他扯着嗓门抱怨。
“我中午还要请局长吃饭，这排到猴年马月去！给我切两盒极品，加急！”
晏峥咬着记号笔的笔帽，在会员卡上写下“001”。
“钱老板，这都是排了半小时的街坊，我不能插队。”
晏峥把卡片推过去。
“不过，我这儿有个新规矩。”
晏峥手指敲了敲柜台上的烫金卡片，发出哒哒的响声。
“预存一百块钱，办张会员卡。额外送二十块钱额度。”
“最关键的，拿着这张卡，走那边那条红绳通道。”
“终身免排队。”
钱老板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黑底金字的卡片，又转头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红绳通道。
九二年，江州哪有人听过“预存”这种词。
把钱提前塞给老板，那不是傻子吗？
但晏峥掐准了这帮暴发户的死穴。
钱老板不缺那一百块钱。
他缺的是面子。
是那种能在一群满身汗臭的工人面前，大摇大摆走特殊通道的特权感。
“免排队”三个字，就像猫爪子，狠狠挠在了他的心坎上。
“送二十？”钱老板咽了口唾沫。
“不管买多少，都不用排队？”
晏峥点点头。
“卡里扣钱，不用掏现金，干净利落。您就算只买半斤猪头肉，也走贵宾道。”
钱老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拉开真皮公文包的拉链。
直接拽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
“给我办一张！就要这张001号！”
晏峥嘴角扯拉一下。
收了钱，把001号会员卡递过去。
连带着两盒包好的极品卤肉。
钱老板拿着卡，故意绕到那条红绳通道里。
在几十个排队工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中，昂着下巴走出了店门。
那步伐，恨不得横着走。
这一幕，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里。
排队的人群里，不乏一些来买礼盒的厂办主任和黑市倒爷。
他们本来就嫌排队跌份。
一看钱老板这风光样，防线彻底崩了。
“老板！给我办一张！”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挤出队伍，冲到柜台前，甩出一百块。
“我也来一张！编号给我挑个吉利的，要008！”
“充两百送多少？送四十？我充两百！”
收银台前瞬间乱成一锅粥。
那些原本捂着钱包的富人们，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钞票。
这种超前的金融玩法，不仅让他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折扣。
更重要的是，那张黑底金字的卡，成了江州有钱人新的身份象征。
赵小雅吓傻了。
她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抢着往外掏钱。
她握着圆珠笔的手抖得像筛糠。
在一个厚厚的账本上，拼命登记着顾客的名字和金额。
“别慌。”
晏峥走过去，按住赵小雅发抖的肩膀。
“看准了钱数再记，写错一笔，你自己赔。”
晏峥的声音很冷，像一盆凉水泼下来。
赵小雅打了个激灵，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一沓沓的现金被扫进抽屉。
五十、一百的红蓝钞票，很快把木头抽屉塞得连缝都不剩。
晏峥直接找来一个装面粉的干净白布袋。
把抽屉里的钱一把把抓出来，塞进袋子里。
普通排队区的工人们看直了眼。
他们没钱办卡，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但看着那条红绳通道里，不断有穿着体面的人直接提着肉走人。
那种阶级差距的视觉冲击，让他们在私底下骂骂咧咧，却又忍不住幻想着哪天自己也能掏出这么一张黑卡。
这就是晏峥要的效果。
下午，肉联厂的送货车又来了一趟。
加急补了四百斤生料。
后厨的绞肉机轰隆隆转个不停，老汤锅里翻滚着红浪。
香味把红星大街熏得像个巨大的厨房。
晚上九点。
街上的行人少了，路灯拉长了树影。
云峥绝味挂出了“售罄”的木牌。
“哗啦——”
晏峥双手抓住卷帘门的铁把手，用力往下一拉。
锁头“咔哒”一声扣死。
店里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六个女店员粗重的喘气声，和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
六个女人全瘫坐在塑料椅子上。
白大褂上沾满了红色的卤油点子和汗渍。
有人的小腿肚子甚至在抽筋。
太累了。
这一天，她们切了上千斤肉，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晏峥走到收银台前。
把那个胀鼓鼓的面粉袋子拎起来，砸在不锈钢的操作台上。
“砰。”
声音发闷，却极其厚重。
晏峥解开布袋口的死结。
双手兜住袋底，用力往上一掀。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钞票。
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倾泻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
钞票的油墨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肉香。
六个女店员的眼睛直了。
连腿肚子抽筋都忘了疼，全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赵小雅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
“老……老板，这得多少钱啊？”
晏峥没说话。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抓起一把钱，开始分门别类地理顺。
“数数就知道了。每人分一摞，只数一百和五十的。”
晏峥把几沓厚厚的钞票推到她们面前。
女人们的手都在发抖。
她们以前在国营厂，一个月也就拿七八十块钱。
这桌上的钱，她们干一辈子都赚不到。
“三十五张一百的……”
“我这有八十张五十的……”
报数的声音在封闭的店面里回荡。
每一笔数字，都砸在她们紧绷的神经上。
半个小时后。
所有的钱被扎成了整整齐齐的砖块。
皮筋勒在钞票上，深深陷了进去。
晏峥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大拇指飞快地按着按键。
“滴、滴、滴。”
最后一下，他按下了等号。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液晶数字。
“零头不算。四万六千八百。”
晏峥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惊雷在六个女人头顶炸开。
四万六千八百块。
其中有三万多，是今天那几百个富人充值进来的会员费。
一张卡，瞬间抽干了江州南区有钱人的钱包。
赵小雅死死捂着嘴。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砸在那件满是油污的白围裙上。
她身旁的一个短发大姐，突然崩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们是国营厂的弃子。
被辞退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家里连买米钱都掏不出。
来到这家私营小店，原本只求能混口饭吃。
谁敢想，自己居然亲手创造了一天卖出四万多块钱的奇迹。
这种对未来的恐惧被彻底击碎后的释放，让她们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晏峥靠在椅背上。
看着这几个哭成一团的女人，他眼神平静。
他伸手揉了揉发僵的后脖颈。
这几万块钱，在后世他随便签个字都是这个数的一百倍。
但在九二年，这是他翻盘的全部底牌。
他站起身。
提过脚边那个刚买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拉开拉链。
单手抓起桌上那些扎成砖块的钞票，一摞一摞，面无表情地扔进包里。
钱装满了大半个公文包。
晏峥拉上拉链。
“咔哒”一声，黄铜锁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