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阳光透过窗玻璃，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发白的方斑。
晏峥坐在床沿。
手里捏着昨天赚来的那沓钞票，厚厚一叠。
二十块钱一份的高端礼盒，利润确实惊人。
大院子弟和厂办干部不缺钱。
但江州这地方，终究是普通工人的天下。
靠卖礼盒，撑不死，但也做不到真正的垄断。
想把“晏记老卤”的牌子砸进千家万户，下沉市场绝对不能丢。
晏峥把钱塞进贴胸口的内兜。
别针扣死。
他转身出门，跨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链条嘎吱作响，直奔江州南城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九十年代初的批发市场，是个巨大的铁皮棚子。
里面充斥着劣质塑料的刺鼻味和纸箱子的霉味。
晏峥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卖儿童玩具的杂货摊。
摊主是个光头胖子。
正捧着个铝饭盒，呼噜呼噜吸着清汤面。
听见脚步声，光头连头都没抬。
“看上什么自己拿，概不讲价。”
晏峥没废话，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铁皮青蛙、劣质塑料水枪、红绿相间的玻璃弹珠。
还有几板仿造的变形金刚塑料模型。
做工粗糙，边角还带着毛刺。
在后世，这些东西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但在九二年，这是孩子们做梦都想拥有的宝贝。
“铁皮青蛙拿五十个。”
“塑料水枪三十把。”
“变形金刚模型要一百个，带包装板的那种。”
晏峥随手指了几个位置。
“还有那边的假珍珠发卡，抓两把。”
光头胖子吸面的动作停了。
他咽下嘴里的面条，铝饭盒磕在玻璃柜台上。
“大买卖啊。你要这么多，去夜市摆摊？”
“算你便宜点，统共三十五块。”
晏峥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块，一张五块。
拍在布满灰尘的玻璃板上。
光头麻利地找来一个大号的蛇皮袋。
把各种玩具一股脑塞进去，装了满满半下子。
晏峥扛起蛇皮袋，走出铁皮棚子。
路过废品站时，他又花两毛钱买了个装过双缸洗衣机的大号硬纸箱。
回到筒子楼。
晏峥把纸箱搬进屋，扔在地上。
他找来一把生锈的裁纸刀。
刀尖抵在纸箱正上方，用力划下一个圆圈。
纸屑掉落，箱子顶端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晏峥从破衣柜里翻出一件苏云锦不穿的旧红衬衫。
一刀剪下袖子。
用图钉把红布袖筒钉在纸箱的窟窿上。
一个简易的、手只能伸进去却看不见里面的“盲盒”抽奖箱，做成了。
他把蛇皮袋里的玩具全倒进纸箱里。
摇晃了两下。
塑料玩具在纸箱里撞击，发出哗啦啦的闷响。
晏峥找来那块破三合板。
用毛笔蘸着臭墨水，在上面写下两行大字。
“买两元卤肉，抽神秘盲盒。”
“百分百中奖。”
下午五点半。
江州工人夜市准时热闹起来。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和炸油条的油烟味。
晏峥蹬着三轮车，停在昨天的老位置。
对面“许记卤肉”摊前，许大彪早就支好了摊。
今天他不仅挂着“全场八毛”的破纸板。
手里还举着个铁皮喇叭。
“八毛一斤！纯肉！不坑人！”
许大彪对着喇叭干嚎。
震得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麦声。
几个穿着蓝工装、下了班舍不得花钱的工人，正围在他摊子前挑拣。
八毛钱的诱惑确实大。
看见晏峥的三轮车停下。
许大彪放下喇叭，朝地上啐了一口黄痰。
“哟，卖礼盒的晏大老板来了！”
他扯着嗓门，阴阳怪气地吆喝。
“大伙看看，人家做的是大领导的生意。咱们这穷酸工人，可吃不起他的肉！”
围在许大彪摊子前的工人们转过头。
看了晏峥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排斥。
昨晚那二十块钱一盒的天价，确实伤了不少普通工人的自尊心。
大家都是赚死工资的，谁愿意凑过去找不自在。
晏峥连眼皮都没抬。
他从车厢里搬下那个大号铁桶。
掀开木盖子。
霸道的药膳香气瞬间冲天而起。
直接把夜市里那股劣质酱油味绞杀得一干二净。
香味勾人。
但今天，工人们捂着钱包，硬是忍住了没靠过来。
晏峥不慌不忙。
他转身，从车厢最里面抱出那个大号纸箱。
稳稳地放在砧板旁边。
接着，把那块写着“抽神秘盲盒”的三合板，挂在纸箱正面。
红色的布筒在夜风里晃荡。
“这是啥玩意儿？”
一个牵着五岁儿子的瘦高工人路过。
被三合板上的字吸引了。
他停下脚步，指着纸箱上的窟窿。
“老板，盲盒是个啥盒？”
瘦高工人牵着的小男孩，吸着两筒青鼻涕。
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布窟窿，充满好奇。
晏峥拿起旁边一块抹布，擦了擦手背上的卤油。
“就是摸奖。”
他语气平淡，没有商贩那种热情的推销。
“买满两块钱的卤肉。大人吃肉，孩子在这箱子里摸一个玩具。”
“里面有变形金刚，有铁皮青蛙，还有水枪。”
“摸到什么，直接带走。不要钱。”
瘦高工人愣住了。
两块钱买一斤极品肠头，本来就不算亏。
还能白得一个玩具？
百货大楼里一个铁皮青蛙得卖一块五。
这等于买肉倒找钱啊。
小男孩听见“变形金刚”四个字，当场就不走了。
双手死死抱住瘦高工人的大腿。
“爸！我要摸！我要变形金刚！”
小男孩急得直跺脚，鼻涕甩在工装裤上。
瘦高工人咬了咬牙。
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拍在木板上。
“行，给我切两斤心管。”
晏峥收了钱，塞进腰包。
手起刀落，砧板梆梆作响。
油纸包好肉，递给工人。
他指了指纸箱。
“摸吧。只能抓一个。”
小男孩兴奋地尖叫一声。
踮起脚尖，把脏兮兮的小手伸进红布袖筒里。
在纸箱里一顿乱抓。
哗啦啦的塑料碰撞声，勾得周围路过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
小男孩憋红了脸，猛地把手抽出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带着透明塑料包装的机器人模型。
红蓝相间，虽然做工粗糙，但在九二年的路边摊上，这简直是神级玩具。
“变形金刚！我抓到了！”
小男孩高兴得原地蹦了三尺高。
瘦高工人看着儿子手里的玩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玩意儿在供销社，最少得卖两块钱。
今天花两块钱买肉，肉白吃了？
“晏老板，你这……你不亏本啊？”
瘦高工人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
晏峥把菜刀在砧板上刮了两下。
“图个热闹。”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们，这下彻底炸了锅。
九十年代初的人，生活单调乏味。
除了上班就是下班，连电视机都没几台。
“抽盲盒”这种带有强烈未知刺激感和赌博性质的营销手段，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根本没人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给我切两块钱的猪肚！”
一个干瘦的青工挤开人群，把钱砸在案板上。
“我也来摸一个！万一摸个发卡，刚好送我对象！”
晏峥手起刀落。
青工把手伸进纸箱，抓出一个绿色的铁皮青蛙。
虽然没摸到发卡，但他也不亏。
拧紧发条，铁皮青蛙在木板上“哒哒哒”地跳了起来。
青工乐得见牙不见眼，拎着肉走了。
这一下，夜市彻底失控了。
“盲盒”这两个字，像一阵龙卷风，瞬间刮遍了整条街。
那些原本在别的摊位前挑挑拣拣的工人，全跑过来了。
带孩子的，被孩子死死拽着大腿往晏峥这边拖。
不带孩子的，自己也想体验一把“花两块钱摸大奖”的刺激。
“别挤！我给钱了，让我闺女先摸！”
“老板，我买四块钱的！能摸两次不？”
“当然能。”晏峥头都没抬。
人越聚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把晏峥的三轮车围得密不透风。
连隔壁卖煎饼的胖婶都惊动了，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晏峥手里的菜刀挥成了残影。
木箱子里的钱飞速往上涨。
纸箱里的玩具越来越少。
未知，是人类最无法抗拒的毒药。
有的人买了两块钱的肉，摸了个塑料水枪，觉得不甘心。
当场又掏出两块钱。
“再切一斤！老子今天非得摸个变形金刚出来！”
这种疯狂的复购率，在九十年代的地摊上，简直是个奇迹。
原本高不可攀的二十元礼盒，和两块钱抽一次的亲民盲盒。
完美地互补。
把整个江州夜市的购买力，从上到下，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对面。
许大彪摊子前。
刚才还围着的几个图便宜的工人，早就跑没影了。
全挤到晏峥那边去抽盲盒了。
许大彪举着那个铁皮大喇叭。
手停在半空。
喇叭里还发出“滋滋”的杂音。
他呆呆地看着晏峥那边火爆到差点把三轮车挤翻的场面。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油腻的脸颊往下滚。
他的案板上，那锅炖得发黑的猪肉早就没了热气。
晚风一吹。
表面凝固起一层厚厚的、惨白的死猪油。
一只绿头苍蝇飞过来。
在许大彪面前转了两圈。
最后嫌弃地绕开他，落在了那层白花花的死油上。
搓了搓前腿。
整条街，除了这只苍蝇。
再也没有活物愿意光顾他的摊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