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省飞往海南三亚的航班,在云层上穿梭了三个多小时。
当飞机平稳降落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时,机舱门一打开,一股带着浓烈海腥味和属于热带特有的湿热气浪,瞬间扑面而来。
贺海波走在舷梯上,被这股热浪一顶,后背立马就渗出了一层细汗。他脱下在临海市穿的灰色厚卫衣,随手塞进黑色的帆布旅行袋里,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
从零下几度的寒冬,一步跨入三十多度的盛夏,这种强烈的物理反差,让贺海波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因为他知道,这座风景如画的旅游岛,不仅有阳光沙滩,更潜伏着比临海市还要庞大、还要深不可测的惊涛骇浪。
没有走常规的旅客通道。
舷梯下,早就停着一辆连车牌都被特殊遮挡过的黑色丰田考斯特中巴车。车窗上贴着黑色的防窥膜,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老何走在前面,冲着站在车门旁的一个穿着便装、留着平头的精壮汉子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连握手都免了,老何直接带着贺海波跨上了中巴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贺海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习惯性地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车里除了司机和那个平头汉子,再没有其他人。没有当地公安厅的领导来接机,也没有任何欢迎的排场。
这种反常的冷清,反而透着一股让人神经紧绷的肃杀之气。
考斯特驶出机场,没有上主干道,而是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僻静的沿海公路。
“何老。”贺海波压低了声音,看着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老何,“咱们这是去哪?”
老何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成排的椰子树。
“去开个会。”老何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个决定海南未来几年金融生态的会。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少看,多听。”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了一片依山傍海、被茂密的热带雨林完全遮掩的建筑群。
大门口没有挂任何单位的牌子,只有荷枪实弹、穿着迷彩服的武警在站岗。看到考斯特驶来,带队的武警军官上前查验了司机递过去的一本特殊证件,又仔细核对了车内人员的面孔,这才挥手放行。
车子停在了一栋幽静的小楼前。
贺海波拎着包刚下车,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就迎了上来。
“首长好。请交出所有的通讯设备,包括加密手机和电子手表。”工作人员的语气客气但绝对不容商量。
老何非常配合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贺海波也照做,将那部红色的保密手机和一块普通的运动手表放进了专用的屏蔽箱里。紧接着,两人又经过了一道严格的金属探测安检门。
这阵仗,贺海波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也是头一回见。在临海市,就算是查三大寡头最紧张的时候,市委开会也没严到连保密手机都要上交的地步。
穿过走廊,两扇厚重的隔音木门被推开。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内部会议室,顶上的无影灯把屋子里照得亮如白昼。
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贺海波跟着老何走进去,目光迅速在这些人脸上扫过。虽然桌子上没有摆放任何名牌,大家也都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或者深色夹克,但贺海波凭着多年的刑警直觉,一眼就能看出,坐在这里的,全都是真正的大人物。
有几个面孔,他甚至在最高检和公安部内部的电视电话会议上远远见过。那是北京来的大领导。
而在会议桌正对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目光如炬的老者。他眉头紧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出神。
老何带着贺海波,在会议桌靠后的两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人都到齐了。”
坐在主位上的老者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目光环视全场。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贺海波后来才知道,这位老者,正是海南省委的一把手。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没有记录员,没有会议纪要,出得我口,入得你们的耳。”
省委书记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桌子上,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铅。
“今天把中央督办组、公安部经侦局、最高检,还有咱们省委和省纪委的几位核心同志叫到这里。是为了通报一个情况。”
他冲着旁边的一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点了点头,“王局长,你把你们公安部和央行反洗钱中心这半个月摸底的情况,给大家亮亮底吧。”
那位被称为王局长的中年人站起身,走到前方的投影仪前,按下了遥控器。
幕布上,跳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金融拓扑图。最核心的位置,标着八个大字:“海南某离岸贸易区”。
贺海波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诸位领导。”王局长的脸色铁青,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线,“咱们国家设立海南自由贸易港,是为了吸引外资,搞活经济。中央给的政策很宽,特别是在这个新设立的离岸贸易区,资金进出的审核被大幅度简化,目的本来是为了方便正当的跨国企业做大宗商品交易。”
王局长咽了口唾沫,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厉。
“但是!就在这短短半年时间里,我们发现,这个离岸贸易区,正在被一股庞大而神秘的资金暗流,变成一个系统性的跨国洗钱绞肉机!”
王局长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堆密密麻麻的空壳公司名单。
“这些公司,打着高科技、新能源、跨国供应链的旗号,在离岸贸易区内疯狂注册。他们没有一间真实的厂房,没有一件实际进出口的货物。他们玩的是‘虚假信用证套现’和‘加密货币对冲倒灌’!”
贺海波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手法,跟临海市天成贸易那个郑彦搞的“离岸对敲”有相似之处,但明显更高级,也更隐蔽。郑彦还要靠虚报集装箱的数量来做账,而海南这帮人,完全是利用政策的便利,在虚拟的数字账本上空手套白狼!
“最可怕的不是他们的手法,而是他们的体量。”
王局长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根据我们联合央行反洗钱系统,对过去六个月资金流向的穿透分析。”
“这个离岸贸易区内,涉嫌虚假交易、恶意套汇和黑金洗白的资金总额,已经达到了惊人的——”
王局长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愤怒和后怕。
“六百亿!”
六百亿!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就连坐在贺海波身边的老何,也是面色一沉。虽然他提前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确切的数字在会上被正式披露出来时,那种震撼力依然让人胆战心惊。
贺海波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在临海,万国权、李德昌、郑彦三个寡头三十年的积累,加在一起被追缴回来的资产也才两百多亿。
而在这里,仅仅半个月的摸底,短短六个月的时间,就是六百亿!
这简直是在国家的外汇储备上,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谁在牵头?谁在操盘?”最高检的一位领导皱着眉头,沉声问道,“这么庞大的资金盘子,绝对不是几个小毛贼能玩得转的。背后一定有极其专业的金融团队,甚至是有组织的跨国犯罪集团。”
王局长点点头,再次切换了屏幕。
一张放大的照片出现在幕布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一场高端经济论坛的嘉宾席上,嘴角挂着自信而儒雅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成功到极点的海归精英。
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名字:赵泽川。
看到这张脸,贺海波的双手在桌子底下猛地攥成了拳头。
十二年了。
当年那个在风雪中被黑社会打断了一条腿、带着满腔仇恨消失的孤儿赵小川。如今,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照片上这个掌控着千亿资本的“赵泽川”。
“这个人,叫赵泽川,新加坡籍华侨。是‘狮城国际’风投基金的幕后实控人,也是这次离岸贸易区诸多空壳公司背后的实际资金提供者。”
王局长介绍道,“他回国不到一年,打着投资免税岛基建的旗号,成了省里不少招商部门的座上宾。不仅如此,他还成立了多个慈善信托,在社会上口碑极好。我们目前手里,没有任何他直接参与洗钱的直接证据。所有的账目,在明面上都做得天衣无缝。”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六百亿的暗流在涌动,大家都知道水底下有鳄鱼,但水面上却铺满了鲜花。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一旦打草惊蛇,这六百亿热钱瞬间就会通过离岸通道撤出中国,给国家造成无法估量的金融灾难。
“同志们,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这个会,要搞得这么神秘。”
省委书记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痛。
“六百亿。如果说赵泽川是一只外来的鳄鱼,那他能在咱们这片水域里游得这么欢,甚至把离岸贸易区的政策漏洞钻得这么透。这说明什么?”
书记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本地官员,语气中透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这说明,咱们内部,有人在给他喂食!有人在给他撑伞!”
“海关、税务、外管局,甚至是负责审批的省市两级领导干部!这么大的资金量进出,如果没有内部的人里应外合,一路大开绿灯,他赵泽川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他也洗不走这六百亿!”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贺海波心里跟明镜似的。
六百亿的离岸贸易区案,牵扯的高层,绝对不是一个两个。这必然是一个从上到下、盘根错节的系统性腐败网络。在临海,一个康明远就能掩护三大寡头三十年。而在海南,面对这六百亿的诱惑,这背后的保护伞,究竟有多大?又究竟有几顶?
“查!必须一查到底!”
公安部的一位领导拍了桌子,“但是,这案子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专案组的人员绝对不能用本地的经侦,容易走漏风声。我们需要一把快刀,一把从外面插进来、谁也不认识、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快刀!”
听到这句话,老何知道,是时候了。
老何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发皱的夹克领口。
他没有看别人,而是直接将手,搭在了坐在他身边的贺海波的肩膀上。
“诸位领导。”
老何的声音洪亮,在大厅里回荡。
“大家刚才说,需要一把快刀。我老何今天来赴会,就把这把刀,给你们带来了。”
随着老何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贺海波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期待。毕竟,在这间坐满了部级、厅级领导的屋子里,贺海波这一个没穿警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显得太过于突兀了。
老何拍了拍贺海波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
贺海波没有怯场,他站得笔直,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透着一股在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沉稳和悍勇。
“这位,是江南省临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支队长,贺海波。”
老何看着在场的诸位,大声介绍道。
“大家可能没见过他,但一定听过临海市刚刚结案的‘金海三十年’专案。”
老何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自豪和赞赏。
“就在这过去的一年里。这位贺支队长,带着他手底下的十几号兄弟,硬生生地扒掉了万国权、李德昌、郑彦这临海市‘三大寡头’的皮!”
“涉案两百多亿的资金,一分不少地追回退赔!连躲在省城的保护伞,也是他死死咬住线索,配合咱们中央督办组给拔出来的!”
老何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次海南的案子,中央点名,希望他作为特别调查员,参与秘密协查。”
“因为在这个案子上,我们需要一个懂金融、懂对手,而且绝对不怕死的疯子!”
听到老何的这番介绍。
会议室里那些大佬们的眼神变了。原本的审视,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敬佩的郑重。
临海三大寡头的案子,在全国政法系统早就成了一个标杆。谁都知道那案子有多难啃,谁都知道主办那案子的警察要承担多大的压力和危险。
而现在,这个活生生的“标杆”,就站在这间秘密会议室里。
省委书记看着贺海波,微微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贺海波同志,临海的案子,干得漂亮。”书记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但海南的水,比临海更深,更浑。这六百亿的担子压在你身上,敢不敢接?”
贺海波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口号。
他立正站好,虽然没穿警服,但依然抬起右手,对着在座的所有领导,敬了一个标准到极点的军礼。
“报告首长。”
贺海波的声音沉稳,像是一块砸在地上的生铁。
“经侦警察,就是给老百姓看钱袋子的。不管是两百亿,还是六百亿,只要是脏钱,就必须把它洗白了还给国家。”
“这刀,我接了。指哪,打哪!”
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基层刑警最纯粹的杀气。
会议室里,几位领导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进入了最核心的部署阶段。
为了不打草惊蛇,贺海波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在海南公开露面。公安部为他准备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北京某大型投资机构的尽调总监”,名字叫“何波”。
他的任务,就是以投资尽调的名义,打入“狮城国际”的外围,摸清赵泽川那六百亿资金倒灌的具体通道,同时,顺藤摸瓜,找出隐藏在海南省市各级相关部门里的内鬼。
“这是一个孤独的战场。”
王局长看着贺海波,语重心长地说,“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你没有任何执法权。遇到危险,甚至不能直接亮明警察的身份求救。你唯一的单线联系人,就是老何。”
“明白。”贺海波冷静地点头。
下午一点,这场决定了海南金融界未来走向的秘密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领导们陆续起身,准备从不同的通道离开这栋保密小楼。
贺海波跟在老何身后,正准备去领回自己的手机和手表。
“小贺同志,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贺海波转过头,只见海南省委书记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单独留了下来,大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位年过花甲、肩上挑着整个自贸港建设重担的老人,没有了刚才在会议桌上的严厉。他看着贺海波,眼底透着一股深沉的托付之情。
书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贺海波那双因为长年摸枪和办案而布满老茧的手。
老人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
“小贺同志。”
书记看着贺海波的眼睛,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海南建自贸港,是国家的大战略。老百姓盼着靠这个好政策过上好日子。这六百亿的洗钱案如果真的爆了,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对国家信誉和政策的巨大打击。”
书记紧紧地握着贺海波的手,目光中带着千钧之重。
“不管这背后牵扯到谁,不管伞有多大,你放手去查。”
“海南的事……”
书记一字一顿,像是在下达一道不计代价的死命令。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贺海波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量,看着老人眼中那份为了国家大局的焦灼。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走出那栋保密小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热浪翻滚。
贺海波和老何重新坐上了那辆拉着窗帘的考斯特。
车子启动,向着三亚市区的方向驶去。
“何老。”贺海波看着车窗缝隙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赵泽川现在在哪?”
老何拿回了自己的手机,正翻看着几条刚刚发来的加密信息。
“他今天没在三亚。”
老何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去海口了。今晚,在海口最大的五星级酒店,有一场由他名下的‘狮城慈善基金’主办的晚宴。听说,为了给他的离岸贸易园区造势,今晚去了不少当地的达官贵人。”
老何看着贺海波。
“你的新身份和名片,已经放在你酒店的房间里了。”
“今晚,就是你作为北京投资总监‘何波’,在海南的第一次亮相。”
贺海波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因为六百亿数字而沸腾的血液,强行压了下去。
赵小川。
十二年前临海市那场大雪里的孤儿。
十二年后海南自贸港里身家千亿的巨鳄。
不管你换了什么名字,不管你穿了多名贵的西装。我们之间的这笔旧账,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
贺海波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