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海波推开光明路派出所临时会议室的门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泡面味和浓茶发酵后的涩味。
老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几张拼起来的椅子上补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小杜则戴着耳机,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听到门响,小杜摘下耳机转过头,见是贺海波回来了,赶紧站起身:“贺队,你可算回来了。陈局那边没难为你吧?”
贺海波脱下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他没有提那份信访办的调令,而是直接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龙琳给的那张白色名片,翻到背面,将上面那串手写的银行账号拍在小杜的桌面上。
“别管陈志远。查这个账号。”贺海波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这是省纪委那边暗中抛过来的线索。昨天咱们追踪的那一千五百万USdt,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国内账户进行法币对冲的。查清它的开户人、资金流水,特别是最近二十四小时内有没有大额进账。”
小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抓过名片:“好家伙,省纪委都暗中递刀子了?交给我,只要这钱在这个账户里走过一遭,我连他买了几个馒头都能扒出来!”
看着小杜再次投入到疯狂的代码追踪中,贺海波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难得的阳光透过带着灰尘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案卷上。那是两千一百七十名受害者的血泪账。
贺海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等待小杜追踪资金的空当里,贺海波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桌角的一个透明物证袋上。
那是几天前,他在城中村六楼那个闷热的出租屋里,从死者张瑞的书桌上带回来的遗书原件。
那张从劣质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因为用力过猛,几乎要划破纸背。
“贺警官,我欠的不是钱,是命。救救其他人吧……”
这句话,这几天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总是在贺海波闭上眼睛的时候在他耳边回荡。
贺海波伸手拿过那个物证袋,隔着透明的塑料薄膜,再次端详起那封短信。
张瑞一个老老实实的大四学生,家庭贫困,平时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他怎么会突然去接触晟富宝的校园贷?
案发时,老方曾查过张瑞的背景。这孩子没有不良嗜好,不赌博,不网恋,甚至连网吧都很少去。他借那最初的八千块钱,仅仅是为了给远在老家生病的母亲交住院费。
可是,一个毫无抵押物、连固定收入都没有的穷学生,晟富宝凭什么敢一开口就给他批八千的额度,甚至后来还任由债务滚到了十三万?就算他们是为了放高利贷吸血,也得评估一下这头羊身上到底能榨出几两油吧?
贺海波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多年刑侦的直觉告诉他,这中间一定少了一个关键的环节。一个能让晟富宝放心大胆地把钱放给张瑞,并且确信张瑞最终一定能想办法把钱吐出来的“担保”环节。
他把物证袋拿近了一些,迎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仔细观察着那张粗糙的草稿纸。
阳光穿透了单薄的纸张,正面那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在背面清晰地透了出来。
突然,贺海波的眼神一顿。
在纸张背面的右下角,也就是阳光透射最亮的地方,似乎有一些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反光痕迹。
那不是圆珠笔透过来的墨迹,而像是某种硬物在纸上轻轻划过,压出的凹痕。加上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灰黑色粉末反光,很像是铅笔留下的痕迹!
贺海波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立刻拉开抽屉,拿出一副白色的纯棉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物证袋的封口,将那张遗书原件抽了出来。
他把纸张翻到背面,平铺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桌上的强光手电筒,关掉大灯,让手电筒的光束几乎贴着桌面,以一个极小的斜角照射在纸张背面上。
在侧光的照射下,纸面上那些微小的凹凸不平瞬间被放大了。
贺海波屏住呼吸,凑近了仔细辨认。
确实是字!有人在写正面那封遗书之前,曾经用铅笔在背面试着写过几行字,后来又用橡皮或者手指匆匆擦掉了。因为纸张质量太差,擦拭虽然带走了大部分石墨,但用力写字时留下的压痕和残存的铅粉依然留在了纸页的纤维里。
贺海波眯起眼睛,顺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凹痕,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拼凑。
“我欠的钱……”
“被……陈姓……警官……”
“签字担保了……”
“他说……这样……可以借更多……”
轰!
当拼凑出这完整的一句话时,贺海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陈姓警官!签字担保!
在这临海市局,能和晟富宝扯上关系,还能让张瑞这种走投无路的大学生深信不疑的“陈姓警官”,除了陈志远,还能有谁?!
贺海波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怎么了海波?”老方被这动静惊醒,翻身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贺海波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张纸,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难怪陈志远在案发当天,会那么急匆匆地赶到市局门口,甚至不惜当众大发雷霆,也要强行把这起案子定性为“普通经济纠纷”!
难怪他那么害怕这起案子扩大影响,连夜伪造调令要把自己踢出专案组!
陈志远不仅仅是万家的保护伞,他根本就是这吸血产业链上直接分赃的操盘手!
利用公安局副局长的身份,在幕后给这些毫无偿还能力的大学生做虚假“担保”。有了他的签字,晟富宝就敢肆无忌惮地放出高额贷款。而陈志远,绝对从中抽取了高额的提成或者“担保费”。至于最后学生还不上钱被逼死,这笔烂账自然有万家的催收团伙去平!
“老方!”贺海波一把抓起桌上的遗书原件,重新装回物证袋,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跟我走一趟刑科所。马上!”
“刑科所?这大白天的去那干嘛?有新物证了?”老方见贺海波脸色不对,立刻清醒了过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杜,你留在这里死盯那个账号,有任何进账立刻通知我。”贺海波临出门前交代了一句。
二十分钟后,贺海波那辆破旧的捷达车停在了市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的后院。
为了避开局里那些错综复杂的眼线,贺海波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老方绕到了侧面的法医物证室。
这里的主任法医师老刘,是贺振邦当年的老部下,为人刚正不阿,是局里少有的几个能让贺海波完全信任的人。
推开物证室的门,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和酒精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刘正戴着护目镜在显微镜下看切片,见两人急匆匆地进来,愣了一下:“海波?老方?你们俩这火烧眉毛的,出什么事了?”
“刘叔,帮个忙,私下走个加急。”贺海波走上前,把装有遗书的物证袋递了过去,“这张纸的背面有被擦除的铅笔字迹,我需要你用红外和紫外线交替光谱仪,把原始字迹给我完完整整地提取出来。越快越好,而且,不能录入市局的电子大系统。”
老刘看了一眼贺海波严肃的表情,二话没说,接过了物证袋。
“跟我进暗室。”
暗室里没有一点光亮,只有仪器上的几个指示灯在幽幽闪烁。
老刘将那张草稿纸小心地平铺在多波段光源仪的载物台上,调节了几个旋钮。
“啪”的一声轻响,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紫外光束打在了纸面上。
紧接着,旁边连接的电脑屏幕上,一幅高对比度的黑白图像缓缓显现出来。
那些原本隐藏在纸张纤维深处、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铅笔石墨残留,在特定波长的紫外线激发下,就像是黑夜里的荧光粉一样,清清楚楚地显影在了屏幕上!
“我欠的钱,被陈姓警官签字担保了,他说这样可以借更多……”
老方站在屏幕前,看着那行清晰的字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姓警官……陈志远!”老方咬牙切齿,压着嗓子骂道,“这老王八蛋!他堂堂一个市局常务副局长,居然去给放高利贷的做局坑学生?!他还算是个人吗?!”
贺海波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特别是最后半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那是昨天他在档案室里,偷偷拍下的父亲那份绝笔报告,以及旁边那份用来栽赃的《借款担保合同》上的假签名。
贺海波将手机屏幕放大,举到电脑屏幕旁边,对着那行显影出来的铅笔字进行比对。
“不仅如此。”贺海波的声音冷得让人打寒颤,“刘叔,您是笔迹方面的行家,您看看,这铅笔字,虽然是张瑞写的,但下面好像还有个被擦掉的签名痕迹。”
老刘凑近屏幕,调节了一下对比度。
果然,在那行字的右下方,隐隐约约透出两个被反复涂抹过的字迹轮廓。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运笔的走势。
老刘推了推老花镜,仔细观察了片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海波,这下面被擦掉的,确实是个签名。虽然石墨被擦得很干净,但下笔很重,划痕的特征很明显。特别是这个‘远’字,最后那一捺,习惯性地往上挑了一个很大的弧度,透着一股子跋扈的劲儿。”
贺海波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递给老刘。
“刘叔,您再看看这个调令上的签字。”
贺海波手机里不仅有父亲案子的照片,还有今天早上陈志远拍在桌上的那份假调令的偷拍图。调令的最下方,有着陈志远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老刘将两处字迹放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了足足两分钟。
暗室里安静得连三人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最后,老刘直起腰,摘下老花镜,神色极其严肃地看着贺海波。
“海波,我用三十年的法医物证经验担保。这张遗书背面被擦掉的那个签名痕迹,和调令上的签字,是同一个人写的。运笔习惯、力度分布、字体骨架,完全一致。”
铁证!
这简直就是砸在陈志远头上的第一把实心铁锤!
张瑞在走投无路写下遗书的时候,曾经试图写下陈志远的名字来控诉,甚至可能张瑞手里原本就有一份陈志远签过字的某种“担保凭条”。但在最后关头,张瑞或许是出于对警察这个身份本能的恐惧,或者是受到了更加直接的死亡威胁,他把这段话擦掉了,只在正面隐晦地写了一句“有人说你是个好警察”,把希望寄托在了素未谋面的贺海波身上。
“这下全对上了!”老方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陈志远利用职务之便,给晟富宝做信誉背书,诱骗学生借贷。出了人命,他又动用手里的权力压案子。海波,有了这份光谱检测报告,咱们这就去纪委,直接拔了这颗毒瘤!”
“拔不掉的。”贺海波却摇了摇头,把手机收了起来,眼神中透着让人畏惧的冷静。
“怎么拔不掉?证据确凿啊!”老方急了。
“老方,你想想。”贺海波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迹,“张瑞遗书背面的这些字,是被擦掉的。就算我们在仪器下提取出来了,陈志远也完全可以狡辩,说这是张瑞为了赖账,故意捏造事实往他头上泼脏水。一个死人的半截话,加上一个模糊不清的凹痕,不足以把一个常务副局长钉死在监狱里。”
老方愣住了,刚才那股兴奋劲儿瞬间被浇灭了一半:“那……那这线索就这么废了?”
“不,没废。这是个突破口。”
贺海波眼中精光爆射,转头看向老刘:“刘叔,出具一份正式的光谱检验报告,加密封存,我自己带走。”
等老刘打印好报告盖上章,贺海波把文件仔细地收进夹克内兜,和老方一起走出了刑科所的大楼。
外面,阳光刺眼。
贺海波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圈。
他看着远处临海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脑海里将所有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
陈志远的贪婪、万子豪的疯狂、父亲的惨死、那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借款证明、还有当年那个在伪造证明上盖下“确认无疑”印章的字迹鉴定专家……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汇聚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陈志远既然敢在学生的校园贷里留下签字的痕迹,说明他对伪造字迹、掩盖证据这一套流程非常熟悉且自信。
这种自信从哪里来?
就从三年前,他成功伪造了贺振邦的签名,并让官方鉴定机构出具了合法报告那一刻开始的!
“老方。”贺海波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啊?”老方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贺海波转过头,看着老伙计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去弄辆车,别用局里的,租一辆。”贺海波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重重碾灭。
“我们要去趟邻省的宁州市。”
“去宁州干什么?”老方满脸疑惑,“天悦大厦那条洗钱的线不跟了?”
“天悦大厦让小杜盯着,一旦资金落入那个国内账户,咱们立刻收网。”
贺海波迎着风,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三年前那场掩盖真相的肮脏交易。
“陈志远的字迹在这封遗书上露了底,这让我确信了一件事。当年我爸那份假签名,绝对不是什么社会上的造假高手弄出来的,它必须通过官方的程序才能坐实。”
贺海波伸手拍了拍胸口那个装着检测报告的口袋。
“我要去找一个三年前就该说话,但却闭了嘴的人。”
贺海波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
“当年给我爸的假签名出具鉴定报告后,立刻办了内退、全家搬到宁州市的那个字迹鉴定专家——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