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瓷器碎裂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雷姆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转过身。她的右手探向裙摆下方,五指已经抓住流星锤的铁链。独角处传来一阵灼热,魔力瞬间涌遍全身。
她看见的画面是:魔兽从阴影中扑出,利爪贯穿拉姆的腹部。温热的鲜血迎面溅来,姐姐大人低头看着从身体里探出的兽爪,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
“姐姐大人!”
雷姆撞开面前的桌子。
正在案板前切肉的拉姆回过头。“雷姆?”
厨房里没有魔兽,地上只有一只被碰落的白瓷盘。碎片散得到处都是,盛在其中的肉块滚到橱柜旁边。
拉姆依旧站在原处,她身上的女仆服整洁干净,腰腹之间没有伤口,手里握着的也只是一把菜刀。
雷姆停在距离她不到半步的位置,目光死死盯着姐姐的小腹。
“你准备做什么?”
“雷姆……”
雷姆伸出手,按住拉姆腰侧,柔软的衣料下面是完好无损的身体,没有撕裂的皮肉,也没有折断的骨骼。
拉姆低头看了一眼妹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即使同为女性,突然袭击这里也很失礼。”
雷姆像被烫伤般收回手。“非常抱歉,姐姐大人。雷姆只是听见盘子摔碎,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雷姆蹲下身,慌忙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刚捡起一块,锋利边缘便割破了指腹。疼痛使她稍稍清醒,血珠从伤口中冒出来,落在白色瓷片上。
雷姆盯着那滴血。
她又看见拉姆躺在泥泞里,粉色短发被鲜血黏在脸颊上。自己用双手按住伤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雷姆。”拉姆抓住了她的手腕。
雷姆猛地抬头。
“你准备把手指也一起扔掉吗?”碎瓷片已经深深压进她掌心,雷姆这才松开手。
“对不起。”
“今天第五次。”
“什么?”
“从起床到现在,你已经道歉五次了。”拉姆拿走碎片,将妹妹从地上拉起来。
“去处理伤口。这里交给拉姆。”
“可是早餐……”
“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早餐里可能会出现雷姆的手指。”
拉姆仍然使用着一贯刻薄的语气,手却没有立即放开。她仔细看了一眼雷姆苍白的脸。
“你昨晚没有睡?”
“雷姆睡得很好。”
“说谎。”
“雷姆只是……”
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47眉头紧皱,手里的报告上写满了大小不一的英文单词。
“这是谁做的?”
他将报告放到桌上。
雷姆一眼便看见纸张中央那个被红线圈起来的名字。同一户村民被登记了两次,另外一户却完全消失。
“非常抱歉。”雷姆立即低头。“雷姆会重新整理。”
“这不是唯一的问题。”
47翻到第二页。“牲畜数量的总数和分项对不上。磨坊旁边的家庭昨天还存在,今天就从名单上消失了。最重要的是——”
他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随即凝固。
47缓慢地把茶杯放下。“这里面是什么?”
雷姆看向调味罐,她刚才放进去的是白色颗粒。
“糖。”
“这是盐。”
厨房里沉默了一瞬。
拉姆拿起另一只杯子,尝了一口,随即面无表情地放下。“尝起来浓度足以腌制肉类。”
“雷姆马上重新准备!”雷姆伸手去拿茶杯,却被47提前移开。
“停下。”
“雷姆能够做好。”
“你今天已经用同一句话证明了三次你做不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反驳余地。“坐下。”
雷姆站在原处没有动。“雷姆还有工作。”
“现在你的工作就是坐下。”47指向厨房角落的椅子。
雷姆下意识看向拉姆。
姐姐仍然活着。确认这一点以后,她才缓慢坐下。
爱蜜莉雅和贝蒂也被厨房里的动静吸引过来。帕克趴在爱蜜莉雅肩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只是睡眠不足而已,我想。”贝蒂说道。
“不是。”47否定得非常干脆。
贝蒂眉头一皱:“你在质疑贝蒂的判断?”
“我说的不是魔法。”47看向雷姆。
“盘子破碎的时候,她保护了自己的腹部,然后冲向她姐姐。她没有看地面,也没有看门窗,说明她不是以为有人袭击厨房。”
爱蜜莉雅怔了一下。
“她以为拉姆受伤了。”47说道,“而且是腹部受伤。”
“从今天早上开始,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确认拉姆是否还在附近。拉姆离开视线以后,她的错误会明显增加。刚才盘子破碎,她甚至准备使用武器。”
47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这不是粗心大意,是更严重的事情。”
“那是什么?”爱蜜莉雅问。
“创伤后应激。”
房间里无人理解这个词。
拉姆率先开口:“听起来像您写在报告上的另一种批注。”
“在我的世界里,我们把它叫作ptSd。”
“听起来更像批注了。”
47没有理会她。“我见过从战场回来的人。已经回到家里几个月,听见汽车爆胎却会趴到桌子下面。有人每天晚上检查门锁七八次,有人会在睡梦里攻击自己的妻子。”
雷姆抬起头。47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他们知道战争已经结束,身体却不知道。”
厨房变得异常安静。
47转向拉姆。“她以前经历过什么?”
“这是我们的私事。”
“现在已经影响到了宅邸工作和安全。”
拉姆与他对视片刻。雷姆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最终,拉姆移开目光。
“我们的村庄被魔女教袭击过。”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族人几乎全部死亡。拉姆失去了鬼角,雷姆亲眼看见了那些事情。”
“多久以前?”
拉姆说出了时间。
“这类反应可能潜伏很久。”47说道。“人们总以为活下来就代表没事。实际上,有些事情只是在等待一个相似的声音、气味或者场景。”
雷姆无名指上的戒指一片冰冷。
47完全猜错了,那些并不是多年前的记忆,姐姐大人死在她怀里,距离现在甚至还不到一天——至少对雷姆而言是这样。
可他的每一句话,又都准确地碰到了她无法解释的痛处。
“最近发生了什么相似的事?”爱蜜莉雅问。
47敲了敲报告。
“人员调动、长期睡眠不足,还有村庄里正在发生的异常。于是她的大脑把过去的危险重新拉了出来。”
“雷姆没有问题。”雷姆终于开口。“雷姆可以继续调查。”
“你把盐倒进我的茶里。”
“那只是一次错误。”
“你把同一个家庭登记了两次。”
“雷姆会改正。”
“你刚才准备在厨房里使用流星锤。”
雷姆无法回答。
“她今天停止工作。”47宣布。
“可是村庄——”
“村庄不会因为少了一份错误报告就在今天消失。”
雷姆猛地抬头。
它会,孩子们会失踪,姐姐大人会因为寻找自己,死在森林里。
“雷姆必须去。”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加急促。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为什么?”47一脸茫然地问。
“因为……”她无法说出真正的理由。“因为牲畜正在减少,结界维护也存在问题。”
“这些事情昨天就存在。”
“拖延可能会导致危险。”
“什么危险?”
雷姆沉默。
47注视着她。“你知道什么?”
“雷姆只是做出合理推测。”
“那么把推测写下来。”47收走桌上的报告。“在你睡满八个小时、能够分清盐和糖以前,不允许独自离开宅邸。”
他转身走出厨房。
拉姆把雷姆的伤口包扎好,又将她送回卧室。
房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滴答作响的时钟。
雷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森林随即出现在黑暗中。姐姐冰冷的身体靠在她怀里,魔兽的尖牙刺穿肩膀。不存在的黑发少年被鲜血染红,却仍然挡在另一个雷姆身前。
她睁开眼睛。
时间仍在向前走,距离孩子失踪,又少了一刻钟。
雷姆坐起身,换上外出的鞋子。
如果不让姐姐知道,姐姐就不会追进森林。
如果在一切发生以前杀死那只幼犬,也不会有人受到诅咒。
她只需要独自把事情解决。
雷姆推开窗户,确认走廊上没有脚步声,随后从二楼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