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犹豫再三，一想到母亲往日备受欺辱的场景，还是狠了狠心，咬着唇请求，“阿聿，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从袖中掏出刚从田氏那里物归原主的银票，双手递过去，整个身子几乎都倾了下去——
“这银票我不要了，我想让我娘搬进无名坡。”
“但寻院子不太容易，我想用这银票中的一部分给我娘租一间最小的别院即可，你可不可以拜托你阿奶、阿娘......多多照看一下我娘。我娘她心地善良！而且十分能干！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会编蒲鞋、会推拿揉穴、还会教小孩子背诗！一定不会给你家添麻烦的......”
谢叙白没有抬头，祁聿清晰地看到一滴滚圆的泪水掉落在了他的蒲鞋上，谢叙白缩了缩脚，递银票的手却递得更近了。
顾子澄“噗嗤”一声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本来就已经够窘迫的谢叙白脸都涨红了，更加不敢抬起头来，只是十分憋屈地问，“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的！”
顾子澄收起笑容，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道，“我笑你从来不了解阿聿。”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猛地抬头，看向祁聿。
祁聿也跟着哂笑了下，扶起谢叙白，将银票推了回去，“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谢叙白：“啊......”
顾子澄向他解释，“你回家安顿你娘时，阿聿已经向拾墨斋少东家寄了信，烦请他帮忙寻一离祁家近的小院，顺道让夏氏跟着一起搬过去。”
“夏氏？”谢叙白想起来了，就是之前帮阿聿画画的那个聋哑嬷嬷。
她画的高奎和祁聿对峙的场景甚是逼真，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他还听说先前祁聿从李家搬回祁家，也是因为受了夏氏肯出面作证的恩，如今夏氏年迈，沈氏又觉得她可怜，就将她从李家接了回来，偶尔还能教阿聿家中女眷认字、画画。
这不是巧了吗？
夏氏不能说话，她娘能说话，她娘看不见，但夏氏看得见。她们二人还都是喜欢读书、识字、作诗作画之人，应是聊得到一起去的！
阿聿竟早已替他安排好了这一切！
思及此，汹涌而来的委屈占满谢叙白的胸腔，一个没忍住，他直接“哇”一声爆哭了出来，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好像要将先前没流的泪在今日都流完。几人轮番上阵，连哄带骗，好悬才将人哄好。
没了后顾之忧，谢叙白也愈发用功了。
科考对几人来说虽不算难，但毕竟也是获得乡试资格的重要考试。
不光如此，为了报答祁聿，他决定将祁明辉看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几日后，祁明辉终于遭不住了，大声反抗道：
“不儿，还有没有王法了！怎么兴也是我苦，亡也是我苦？”
祁聿眉头紧缩，发愁地看向他写的文章，摇了摇头，“二舅光会作诗有何用？文章灵气有余，匠气全无！叙白，拜托你了，你我二人再苦撑段日子，加把劲，把二舅捞上岸。”
“苦撑？”原本肩膀都已垮下去的祁明辉登时直起了后背，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到底是谁苦撑？”
话音未落，谢叙白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将最新的时文拍在他腿上，“背！”
伴着祁明辉几日哀怨悲鸣，几人到了府城。
说来也是巧，谢叙白自己的文章最善论策经世，以前给他讲习的夫子就说过他的文章若能再添几分灵秀便更好了。如今看了祁明辉的文章，上面处处皆是没用的辞藻，反倒是填补了些自己的缺陷。
就这样，在周砚之、祁聿、谢叙白三人轮番攻势之下，终于把吊车尾的祁明辉送进了院试的考场。
送考那天，三人按照大小个排列成一排，环抱双臂，目送祁明辉跟着人流进了考院。
顾子澄幽幽从几人面前飘过，“赌一把？”
话音刚落，便收获了祁聿一个睥睨。
他立马投降，“好好，不赌，不赌了。”
谁料谢叙白倏地接话了，“我倒是觉得，二舅这次不一定吊车尾了。”
周砚之摩挲着下巴，“他最近写的文章我看了，依我看，最次也是增广生。”
此时，祁聿下意识摆了摆手。
在考试这事儿上，他一向激进，但准确。
“以我之见，廪生应不成问题。”
顾子澄来了兴致，“怎么样？赌吗？赌吗？我跟阿聿一注，赌廪生！”
此话一出，三人同时睨了他一眼，异口同声地嫌弃道——
“你，趁早戒赌吧！”
......
三日后，祁聿几人顺利完成科考。隔日，院试正场放榜，祁明辉正场发挥得中规中矩，名次中等偏后，但相较于之前总是擦边过的名次，已算是有了进步。
又过一日，科考放榜与院试复试同行。
不出所料，科考与先前参加院试的考生基本都是同一拨人，于是三人再次包揽前三，都是榜上有名的一等生，顺利获得乡试资格。
接下来，便是等待院试放榜的日子。
祁明辉自我感觉自己复试发挥得不错，因前几日谢叙白刚帮他改过一篇文章，恰巧与今日复试题目有八九分相似，他索性将之前的文章稍作修改直接写了上去，故而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距离院试放榜还有足足六日，几人闲得无聊，又到沈家拜访了下沈观澜。
周砚之提出可否见一面沈峥，感谢当年院试结束后的提点之恩，奈何沈峥如今不愿掺和此事，便托沈观澜之口婉拒了。
周砚之心想或许这便是师徒缘分浅，也不愿再强人所难。
剩下的日子不太好打发。
几人来府城早已不止一趟，见过了繁华的凤阳府城，如今小小汉元于他们而言，已经不足为奇。
到了最后两日，众人觉得百般聊赖，索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客栈里计划之后的乡试备考计划。
毕竟满打满算，距离秋闱也就剩下两年。
寻常学子备考秋闱，三年五年算少的，十年八年算常见。
周砚之堪堪一年得了经魁，已是惊人之姿。
届时全省城的学子都会齐聚，争夺有限的举人名额，是真正意义上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对于中举，祁聿是有信心的。
但对于名次......他不敢说。
如今他在大雍也算半个名人，就算中举了，若是名次太低也会引来嘲讽。好在古代没有互联网和照相机，走在路上还不至于被陌生人认出来，大部分主动与他攀谈相交的，也都是先前已经认识他的府学学子，故而倒是没太大的困扰。
唯一的困扰就是，他现在不敢轻易说话，凡是与人交谈，必三思三思再三思。
譬如昨日便有学子来问他，如何看待不同省直的科举配额？
前日还有读书人来问他，人人皆可为圣人是不是意味着家境贫寒者与世家大族者并无身份上的区别。
这种问题他答得太激进易招致非议，答得太保守又良心难安，只能踢皮球似的引导提问者自己思考。
胡乱想了一日，天色已然渐暗。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谁？”他绷起心弦，警觉问道。
“阿聿是我，开门。”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祁聿一惊，赶忙将门打开。
来人是陆汝谦。
“陆大人，还真是您，您怎的来了？”
陆汝谦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摘下黑色披肩，动作干脆利落地紧闭上门窗。
他言简意赅，“贺大人一直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