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保重身体。”谢叙白上前搀扶着他，转身想问要不要请个郎中，就见身后的田氏正蹑手蹑脚地要跑。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跑是不跑掉的。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一拥而上，将田氏双臂拷在身后扭了起来，“报官！二老爷刚才说了，要将这婆娘送官！”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是谢家的人，二老爷那是为了吓唬我，又不是真要将我送官！”
好不容易才平息怒火的二老爷此刻闭着双目，语气里尽是无奈，摆了摆手，默许了众人报官的行为。
良久，他费力地拄着拐又向前挪了两步，好像是为了看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面对被打量的目光，祁聿有些不自在，就在他思索要不要主动开口时，二老爷又缓缓将目光挪到了身边的顾子澄身上。
又是一番端详后。
他询问，“我观你二人年纪不大，可是新进秀才？”
顾子澄下意识看向祁聿，然后回答道，“是，小子顾子澄。”
“小子祁聿。”
“我们是叙白在府学的同窗，院试放榜时结识。”
“嗯，都是年少有为的好孩子”，二老爷的目光又挪回了祁聿身上，“听你们的口音不是茂源本地人吧？”
祁聿作揖，“二老爷好耳力，我与子澄是隔壁庆安人，此次是一道与叙白前往府学科考偶遇此事，科考耽搁不得，便想着待与叙白共同解决此事后再前往府城。”
听闻庆安此地，二老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徐徐老矣的目光中流露出百感交集似的感动，又隐约含着几分殷切期盼，他扶住二人的肩膀，尽管目光在努力平视着两个人，身子却不受控制似的往祁聿一侧倾斜。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老朽有一良言，你们可否愿意听？”
他说得动容又真切，祁聿两人自然不敢怠慢，虽满心都是狐疑，但还是礼貌拱手：
“小子们愿意。”
“读书之事，贵在趁少年”，他将“少年”二字咬得紧，“时光一去不回，切莫贪嬉，有朝一日，必要登上殿试才能不枉负年华。”
“我说的，你们可听懂了？”
顾子澄茫然地眨了眨眼，见祁聿没吭声，便回应道，“听懂了，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小子定当惜寸阴，勤苦读，不论将来功名如何，绝不负时光。”
闻言，二老爷失望地摇摇头，“不，你没听懂。”
“啊？”顾子澄很懵，觉得自己说的没什么问题啊，他刚才不就这意思吗？让他们好好珍惜时间。
二老爷看向祁聿，“你呢？你可听懂了？”
祁聿也有点懵，但还是试探地开口，“既决定要走科考这条路，便终究要登殿面圣，此事宜早不宜迟。”
这下，二老爷才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抬起苍老的手，在祁聿肩头轻轻拍了拍，“今日之事，是我谢家媳妇欠你们人情，祁聿，叙白，子澄，倘若你三人之后遇到任何疑虑、困惑、需要老朽助力之事，大可来找我。”
疑虑、困惑、相助？顾子澄皱着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
因为他现在就很疑虑、困惑！
二老爷自己都已经九十高龄了，能帮上他们什么呢......
离开谢家村后，顾子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问车里的谢叙白，“二老爷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参加殿试宜早不宜迟，能不能参加殿试是我们能决定的吗？再说，咱们仨年纪也不大啊，弱冠之年能中进士已是世俗意义上的年少有为了，何况现在年岁最小的阿聿才区区九岁。”
说到年少有为时，车里的祁明辉和周砚之只是装聋作哑地掀开车帘望着天。
谢叙白也觉得有点奇怪，方才二老爷嘱咐众人时竟然把祁聿排在了自己的前面。
虽说阿聿确实是人见人爱吧，但也不至于刚认识就这么偏心眼吧，谢叙白问，“阿聿，你先前是不是和二老爷认识啊？”
祁聿还在发呆。
听到他的问题后机械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托腮思考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怎么觉得二老爷的意思更像是......”
“更像是希望我们能在他有生之年登上殿试呢？”
顾子澄挑眉，“有生之年？可是......”
可是九十高龄的人已经是古稀了，又还能活几年呢......
后半句话多少有点不吉利，顾子澄没说出口，但他觉得这个二老爷处处透露着古怪，包括方才看祁聿的神情。就好像......就好像他所有话都只想对祁聿一人说，只是恰好他和谢叙白站在旁边碍事，所以才捎带嘴顺便叮嘱了一样。
“别想了”，祁聿平静地抬起眸，“先好好准备科考吧。”
原本话锋已经转向了科考，谢叙白还是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阿聿，子澄，谢谢你们。”
这好像已经是他第二次如此认真地向祁聿道谢。
祁聿不以为然，“举手之劳。”
“就是，多大点事儿”，顾子澄摸摸鼻子，“虽说我也没多大功劳吧，我但还是想和你说，叙白，没多大点事，别往心里去。”
同为贫农出身，顾子澄很能感同身受那种窘迫。自凤阳分别虽然才没多久，但顾子澄已经敏锐察觉谢叙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就是一种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却能一眼识别的微不可察的变化——那是一种敏感、自卑、小心翼翼与责任、担当共同交织的变化，世人大多称其为“成长”。
成长的代价是极其痛苦的。
就像赵永攀放的那一把大火，烧光了祁聿仅存的幻想与天真。
就像谢叙白也是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要远比祁聿和顾子澄差得多、得多。
祁聿是天纵奇才，一家人和睦友爱、齐心协力，生活愈发向好。顾子澄虽家境贫寒又双亲离世，但阿爷阿奶身体还算康健，家中还算有两个成年的劳动力，且他之前次次考试都紧随祁聿身后。
可他不同。
他们家没有可以下田的劳动力，母亲依靠着顽强的意志才在村民的帮助下，勉强能实现生活自理。
而他，名次也总归不如祁聿、顾子澄。
尤其是这一次凤阳之行，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祁聿的差距并非一星半点。
何况他还比二人年龄大上一些。
谢叙白绞着手指，似乎有些犹豫和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祁聿却先他一步发话了，“叙白，你我二人结识已不是一日两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大可同我讲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