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班头脑子灵活,马上决定柿子捡软的捏,官府对付商家最拿手。
于是他冲大家一拱手道:“各位乡亲,盛和米行有粮不卖囤积居奇,我要拿掌柜的回去,请老少爷们儿做个人证。”
张班头一句话就把堵门的梁庄挤到旁观席去了。
梁庄打架在行,骂人也凑合,但是你想和人家动拳头,人家和你讲法律。
碰到这样官差,他立刻不知道怎么应付了。
这时杨贵总算气喘吁吁钻了进来,米行老板盛怀兴见了他如见救命稻草,慌忙上前一把抓住道:“杨掌柜您可算来了,三好会走了,现在是七星观要动你的米。”
“怎么成我的米了?”
杨贵捶打着胸口,吐出一口浊气道:“怎么,怎么回事?”
盛怀兴道:“七星观每月在我店定五千斤米,平常都是三百斤五百斤的慢慢提,现在是月初,居然要一次提走五千斤。这两日流民到处是,各地米都紧张,我店进不来货,就请求宽限几日。哪曾想还把我告官了。”
松静道长走上前,有些尴尬道:“盛掌柜你误会了。是官府让咱们七星观舍粥,可是咱观里余粮不多,就想提了米。您说没有米,我当然去衙门禀报难处了,可不是特意把米行告官。”
杨贵精明,立时明白了这里的猫腻。
看来七星观也不愿意施粥,正好梁庄堵门,就有了推脱的地方。
张班头有些坐蜡。
杨贵经常出入清远县城,作为清远县治安队长,张班头早知道杨贵是清风寨山贼。
他这个班头抓嫖抓赌不香吗?
吃饱撑的去抓杨贵?
那不是捅马蜂窝嘛。
他觉得他敢拿下杨贵下狱,不出三天,他的老婆孩子和父母,恐怕一个跟一个都得出祸事。
谁听说山贼通情达理不伤无辜来着?
所以张班头很客气的对杨贵道:“这位大哥,七星观是要施粥救命的,还请你分个轻重缓急,积个善功。”
杨贵看向杨淩,杨淩微微点头:七星观救灾也好,咱不和他抢功。
杨贵正想答应,就听人群中一个声音道:“这粮食又不是他的,那个差人你好不懂事,问他作甚?”
张班头有些着恼:这哪个刁民啊,敢对俺这样大喇喇说话?
他转头看去,就见前呼后拥走来一个中年人,这人身材高大,面皮很白,鹰钩鼻子,眼珠还略略发蓝,但是头发还是黑色。
这是——二鬼子?
杨淩算开了眼了,没想到大明连混血儿都有了。
混血儿后边一人他也认得,正是被自己电个舒坦的清远县混子胡三。
胡三此刻趾高气扬,上前一步道:“张班头,别来无恙啊?”
张班头当然认得这个泼皮,没给他好脸色:“胡三,你皮痒了?敢在我面前人五人六?”
胡三又努力挺了挺胸,一指混血儿道:“张班头,好教你知道,这位洋大人是金州府教首密斯特王,咱现在也入教了,是洋大人的人。”
杨淩乐了:他记得一个笑话,说古代一个富翁,参观了寺庙就哭了。别人问他哭什么,他说:“和尚啥都好,就是不许结婚,那将来不是绝种了吗?”
看看人家传教士就聪明,直接娶媳妇生小传教士。
“胡三,你特么......”张班头点着胡三,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代不是晚清一等洋人二等官的时代,可也不是大唐万国来朝的盛世。
官府中人对洋人不至于卑躬屈膝,但是也有几分忌惮。
见张班头张口结舌,胡三更得意忘形了:“我说张班头,你赶紧让那个莽和尚让开,粮食都是我们的。”
密斯特王也在胸前画个十字,板着脸道:“张班头,你们必须保护教会财物,不然主会降罚与你!”
张班头一个手下不高兴了,他可不知道教首是什么东西,训斥道:“米吃的王,你们什么主还能大过官府?粮食怎么成你教会财物了?再胡说信不信现在就抓你回去问话?”说着抖了抖铁链,哗哗作响。
密斯特王不高兴了,指着这个衙役道:“你们金州府知府都要敬我,你敢恐吓我,是不想当差了吗?”
密斯特王这样厉害的吗?一句话就能让我丢饭碗?衙役吓了一跳,马上缩头不敢言语了。
这时一个清脆声音道:“当前救灾是第一要务,这位王先生,你们那个教讲博爱,就眼睁睁看灾民饿死?”
杨淩也和众人一样循声望去,就见几个衙役护着一个少女走来。
这少女一袭蓝衣,纤腰上还挂着一把短短的宝剑。
姣好的面容被幕篱遮着看不清,可是杨淩一眼就认出正是追过的小美人。
美人没关注他,正看着密斯特王。
密斯特王这时变成了猪哥。
这货月前在金州知府的宴会上见过美丽的兰珊,当时就惊为天人。
后来求着金州府通判带着他来清远县拜望兰畴,当然是为了见兰珊。
可是兰珊对蓝眼珠的混血儿不感冒,托词不见,让密斯特王很是遗憾。
密斯特王躬身施礼,色迷迷道:“美丽的兰珊小姐,您是县尊千金,怎么抛头露面了?”
杨淩一怔:这个兰珊竟然是县太爷女儿?
当日他就急着讨钱了,好像听那婆子说一嘴,也没太在意,没想到这个兰珊真是县尊的女儿!
也对,不是富贵人家也不会出这样美女。
杨淩听教授在课上讲过为什么富贵人家出美女,那是因为人家一代一代择偶都是优选,理所当然越来越俊美。
而普通人家忽然出美女,那是基因突变。
杨淩知道了兰珊的身份倒没有自惭形秽,毕竟自己现在是一寨之主,也算门当户对。
兰珊可没注意到杨淩,她正上火呢。
她这一趟募捐并不顺利。
首先是七星观推三阻四,最后她搬出兰畴,观主玄真才勉勉强强答应拿出五千斤米熬粥,并说五千斤米足够数万人活命一月了。
兰珊学过数算,当然知道一天一百多斤米给几万人熬粥那是骗鬼,可是眼见玄真就是哭穷也没办法。
兰珊暗道自己捐到七星观的钱都够买几千斤米了,看来以后可不要到这个没有救苦救难精神的七星观随喜了。
兰珊又到清远县有名的富豪家里拜访,她以为这些人会给她父亲面子。
哪曾想那些富豪消息灵通,知道官府不开仓放粮另有隐情。
兰畴如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所以只是象征性捐了几两银子了事。
忙活了半天,兰珊也只募到了不足百两纹银。
兰珊就觉得口干舌燥心火上升,这点儿钱只够买一两万斤米,也就够灾民吃一顿稀饭啊!
忽然听说七星观的米也提不出来了,她是真急了,赶紧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