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阙台下,人山人海。
台前最外圈,是金吾卫的甲士;甲士后头,是礼部的仪仗;再往后,是满城的百姓,挤不进去的,爬上了房,爬上了树,连宫墙的角楼上都趴着人。皇帝在望阙台的珠帘后头,帘子垂着,看不见脸,只看得见帘前一案香。
台心,七个火池,一字排开。
池是青石砌的,每个池沿上,立着一根铜灯柱,那是孔一算备的灯,七盏灯,灯油都灌满了,就是没点。
锣响头一遍,姬无月上了监戏台。
她今天没穿官袍,穿的是一身素:判戏人观火戏的规矩,素服,示敬。她朝台下拱了拱手,声音传遍全场:
“长安火戏,七折七火。火为真火,死为戏死——”
“开锣!”
“啪!”
台侧,大魁的火钩,头一个伸进了第一个火池。
火,起来了。
那不是寻常的火。火苗起来的瞬间,满场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那火是暗红的,红里透着黑,火苗不往上窜,往四处“看”,像一匹刚放出笼的兽。
火戏的火,是灾厄的火。烧的不是柴,是这出戏的“死”。死不够,它就烧别的。
沈小楼上场了。
头一折,焚卒。他一身卒子的短打,肩上一杆红缨枪,扮的是个守夜的城卒。戏文里,城卒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火从天降,他得死在岗位上。
火池的火,蹿起来的那一刻,他正走到池边。
满场屏息。只见那个小小的卒子,朝着扑来的火,不躲,不闪,把枪往地上一顿,摆出了守城的架子——
“站岗的,不离岗。”
火,“轰”地把他吞了。
满场失声。珠帘后头,那一案香的烟,抖了一下。
可火里的人,没有倒。
火光里,那个卒子的影子,一步一步,逆着火,把守城的最后一圈,巡完了。走到第七步,他朝着望阙台的方向,单膝跪地,抱拳——
然后,倒进了火里。
“噗。”
火池的火,忽然矮了下去。暗红的火苗,一寸一寸褪成金色,最后凝在池子上方,亮成了一朵灯花。
第一盏灯,亮了。
满场先是死寂,紧接着,“好”声雷动,看客们看不懂这是戏法还是真功,他们只看见:人进了火,火成了灯。
台侧,白袖儿的换妆棚里,几十息之内,卒子的短打剥下来,更夫的破袄套上去。她的手快得只剩影子,嘴里还在念叨:
“更夫,打更的。小楼哥,你听好了——更夫死,要死在更点上。三更没打完,他不闭眼。”
“我知道。”沈小楼闭着眼,任她往脸上抹灰。
二折,焚更。
更夫的火,比卒子的火凶。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带着哨音,像夜风过境。沈小楼提着梆子走进火里,一边走,一边敲——
“咚!咚!天干物燥——”
火扑过来的那一瞬,他梆子没停。
“咚!小心火烛——”
火吞了他。满场的人都听见,火里那两声梆子,稳稳当当地,敲完了。然后,“哐当”一声,梆子落地,更夫死在了三更的最后一个字上。
第二朵灯花,亮了。
换妆棚里,戏服第三次套上:焚伶。这一折的戏服,是白的:戏中戏,演的是一个在台上唱戏的伶人,戏唱到一半,火从台下烧上来。
“这折怎么死?”白袖儿问。
“唱死。”沈小楼把水袖抖开,“我是唱戏的,我懂他。伶人死,得死在腔上——腔不断,人就还在台上。”
三折开锣,满堂灯暗。
台上的“伶人”开腔,唱的是《贵妃怨》里那一句:“这灯是我自己点的。”唱到一半,火起。
满场的人都看见,火里那个白衣影子,没有跑。他站在火里,把没唱完的那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唱完了。
唱完最后一个字,他朝着台下,深深一揖。
“诸位,戏——”
火,落下来了。
“唱完了。”
第三朵灯花,亮起来的时候,满场没有人叫好。满场都是低低的抽气声,和抹眼睛的袖子。
望阙台上,珠帘动了一下。
台侧,面板在沈小楼眼前,安安静静地数着账——
【七死,已付三。余四】
【七灯,已明三。余四】
他刚要把第四折的戏服接过手,面板上,忽然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灾火异动】
【火,不认第四折的死序。火要——先吃台】
沈小楼猛地抬头。
七个火池里,第四池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醒了。它没有等人去点,也没有等戏,暗红的火苗,正顺着池沿往外爬,爬过青石,爬向台板,朝着满场的灯笼、帷幕、看客,缓缓地,探过去。
灾厄的火,在戏外,先动了口。
“小楼哥!”白袖儿的声音都劈了,“火出池了——”
“我知道。”
沈小楼把第四折的戏服,往身上一披。
“火不认戏单,”他系着腰带,一步一步朝台口走,“那就换我们,去认火。”
“袖儿,下一张脸。”
“焚——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