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锣那晚,通济河两岸,点起了八千盏灯。
广华大台四面开了水门,河水引进台底,台上三尺是水,水里立着河神的桩台。八面铜镜擦得雪亮,九州的看客,都在等这出三死的《河神怒》。
白麒麟立在侧幕,最后检查了一遍面板。
【逆戏·发动条件】
一、先死,且死须完美。死债付清,逆戏方可开。
二、死债既清,借命而演,一命还一命,倒着还到写戏的地方。
【警告:逆戏不可停。停,则假死变真死】
他把这两行字看了三遍,深吸一口气,朝台口走。
后台,白袖儿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姜糖。水里泡完,含一颗,别呛着。”
“袖儿。”
“嗯?”
“今晚台上,”沈小楼把姜糖收了,“看见我‘死’了,别哭。”
白袖儿嘴一瘪:“我才不哭。我要是哭了,全九州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又凶巴巴补了一句:“我哭完了,再上去把你捞回来。”
锣响。
《河神怒》,开锣。
谁也没料到,这出戏的头一个高潮,来得这么快。
大幕拉开,白麒麟的童子一出场,还没唱满十句,河神桩台那边的水陡然翻了——按被改写的死序,童子此刻就该沉河。台下水底,两条黑影贴着桩子游过来;台侧,那根换了脆环的假链子,正等着“兜不住人”。
满场的行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开锣就死人?这戏疯了?
白麒麟没躲。
他迎着翻起来的水,往前走了两步,开口,唱的就是童子的绝命词。两句半,字字砸在水声里;唱到第三个字,他仰面,倒进河里。
倒下去的姿势,干净得像一尾真正的鱼。
满场倒抽冷气。八面铜镜,把他沉下去的影子,照向九州。
面板在水底静静亮着:
【一死,已付。死债两清】
【逆戏,开】
水底下,两条黑影扑过来,一人按住他一条胳膊,要往深处带。
沈小楼含住袖里的气管,四肢一软,任他们按——按了三息,那两个“按人”的,自己先慌了:按在水里的人,不挣,不浮,连气泡都不冒一个,像按着一段真正的朽木。
他们是被雇来按死一个活人的。可按着按着,按出了一个死人。
死人,是没有把柄的。
两条黑影的手,不约而同地松了。就这一松,沈小楼足尖在桩子底下一点,整个人贴着水面滑出去三丈,等再立起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戏台正中央。
满场死寂。
童子的衣服还是湿的。可台上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从这一刻起,这个“童子”的步子,是倒着的。
他走台步,倒退。他甩水袖,倒甩。锣鼓点子跟着倒打,一声一声,往回走。
逆戏。
头一个明白过来的,是台下看戏的老行家们。有人“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他把死,演在了头里——他这是要把戏,倒着唱回去!”
《河神怒》三幕,白麒麟一幕一幕往回演。
演到三幕,该还旦角的死了。新娘子的“随祭入河”,他倒着唱回去,一字一字,把死还给她。台口,苏暮雪一步一步,倒退着,从河水边上往回走。她走一步,岸边亮一盏灯;走到第九步,满岸的灯,全亮了。
演到二幕,老末的“河伯吞浪”,他倒着唱回去,水退一尺。演到一幕的迎亲,喜婆的哭嫁词倒着念,满台的河水,竟然真的跟着倒流——从台口往回淌。
通济河的水面上,墨云一层一层地开。
水底下的两条黑影急了。他们收了钱,要的是台上这个人死;可此刻台上这个人,死也死过了,活也活过来了,连河都在给他让路。黑影里的一条咬咬牙,抽出短刀,贴着水皮扑过去——
浪头先一步动了。
不是冲着白麒麟。那道浪,像长了眼睛,兜头卷住持刀的黑影,一翻,一沉。面板在沈小楼眼前,冷冰冰地跳出一行字:
【死序改写者,名在戏上。逆演归源,河水收账】
水漫上侧台的时候,万花楼的班底才反应过来。
他们侧台上立着的桩、挂着的链、摆着的道具箱——那一套“保命的布置”,全是照着改写过的死序摆的。死序一改,这些东西在戏里就有了名字;逆戏归源,河水收的就是有名字的东西。
大水漫过侧台,链子应声而断,桩台哗啦啦塌了半边。万花楼七八个守在侧台的班底,连人带家伙什,全被拍进了水里,扑腾的扑腾,喊救命的喊救命。
满场大乱。
姬无月从评委席上站起来了。
“白麒麟!”她的声音穿过满场的喧哗,“收戏!”
“好嘞。”
水中央,那个倒退了一整晚的人,终于正过了身。
他朝着评委席,朝着满场八千盏灯,也朝着通济河深处,端端正正地,唱了这出戏的最后一句——一句本该在开锣时唱的童子上场引子:
“河有怒时人有戏——”
尾音落定。
河面,平了。平得像一面刚磨好的铜镜,把八千盏灯,一盏一盏,全收了进去。
面板轻轻一跳:
【《河神怒》逆演功成。完美演出。保命符x1】
【注:此戏,归档“逆唱”。完整演成者,九十年里头一遭】
台上台下,静了三息。
然后,九州同沸。
叫好声从广华大台炸开,顺着八面铜镜,一路炸到看不见的远方。沈小楼站在水中央,浑身湿透,朝四面拱手。拱到万花楼那边时,他停了停。
金满堂立在自家戏船的船头,两颗金核桃攥在手里,一颗也不盘了。他的脸色,比通济河的夜还黑。
白麒麟朝他拱了拱手,隔着满河的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金老板——”
“这出戏,我给您退回去了。下回见了写戏的人,替我带句话。”
“死序写反了,是要退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