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竹的住处仍是入城那日他自己选的那间不起眼的旧宅。
次日一早，宅子门口就被赵王时期的老臣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老臣本已经隐于扬城，可听闻昨天三王议会的事。
一个个都冒了出来，非要见赵竹一面，说要验明他赵瑄的身份。
“这……是殿下，老臣不会认错的！真是赵瑄殿下！这风度，跟先帝年轻时一模一样啊！”
“赵瑄殿下重新面世，实乃我等之幸、天下之幸啊！”
“如今天下板荡，还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登基，重振朝纲！”
“……”
他被推上帝位之后，夜文玥本要安排他迁入宫中，赵竹却摇头，说等正式登基之后再入宫不迟。
在那之前，他还是更想住在这个清净的小院里。
……
谢纸遥并没有参与这起事件。
白王被赵竹亲手斩于金殿的时候，她就感觉出来了，这个赵竹带给人的气场不一般。
在看人方面，谢纸遥倒是继承了父亲一点。
原本她还担心，若夜文玥称帝后，以他那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性子，日后恐怕会很难辅佐，她甚至盘算过，若见局势不妙，便早早收拾东西跑路。
但现在爆出赵竹才是正统，谢纸遥反而松了口气。
在她看来，赵竹为人谦逊恭谨，听得进他人说话，她带赵竹打仗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了。
军令传下去，他很少问为什么，只是执行，若是他有异议，也从来不会藏着掖着，会私下找她，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这样的人要是坐上皇帝的位置，绝对要比夜文玥要好的多。
这是好事。
那接下来就是他们的事了，没有谢纸遥什么事，起码在赵竹登基之前，她可以过一段非常闲适的日子。
“咚咚咚……”
“请进。”谢纸遥翻着话本，随口说道。
来者是乞儿。
“小姐，府外有人找。”
“嗯，请进来，院子里说话。”谢纸遥心情不错，也没有问是谁就答应了，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随后起身来到了院子的石桌边上。
请见的是一个老臣，穿着半旧的朝服，他进了院子，却并未落座。
如果没有坐下的话，那就不是来谈事的，只是来传话的。
“请问，可是谢纸遥小姐？”老臣毕恭毕敬。
“嗯，我是。”
“谢小姐应该也知道了，赵竹将军如今是赵王的遗孤赵瑄，过段时间就要登基了。”
“我知道，怎么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谢纸遥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殿下让老臣来请小姐，去殿下的住处一叙，请吧。”
谢纸遥点点头：“好，带路吧。”
怎么感觉脊背凉凉的呢？
……
“小姐，我们到了，殿下就在里面，老臣先行告退了。”
“好，有劳了。”
谢纸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请进。”赵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柔和。
她推门而入。
赵竹站在屋中，正在擦一柄剑。
那剑她认得，好像是那日金殿之上，夜文玥从亲卫腰间抽出、插进金砖缝里的那柄。
也是赵竹亲手刺杀白王的那一柄。
他见来者是谢纸遥，把剑放回案上，转过身来，笑脸相迎。
“军师，你来了。”
“殿下召我，岂敢不来。”谢纸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还是叫我赵将军吧，这殿下陛下的，还是听不惯。”
赵竹给她斟了杯茶，示意她坐。
“殿下唤我过来，就是为了请我喝茶么？”
“当然不是，军师。”赵竹也没有再纠正谢纸遥的称呼，继续说道，“今日请军师过来，赵竹是有一件事，想亲口对军师说。”
“一年前，军师初到乌舟城，还是我出城去接的，如今一年过去了，这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啊。”
赵竹喝了口茶：“如今，白王那个逆贼死了，我赵家的真相也大白，这中间，若是没有军师的奇谋，我们都走不到这天。”
谢纸遥淡然说道：“殿下言重了，讨伐白王，本就是我谢家所愿，我旨在辅佐舅舅北辰王起事，我所做的，不过是一个寻常谋士该做的事。”
“不。”赵竹摇头，“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别人只知道我的先登之功，在里面跟主力军队里应外合，才能夺下扬城。但我知道，是军师你让我这么做的。真正的最大功臣，应该是军师你才对。”
谢纸遥摇头：“不是这样的道理，我作为军师只负责出计策，也不能保证计策一定成功，其主要执行者，还是殿下您，若不是您足够信任我，也足够勇敢，我单有计策无人实施，也没有办法成功破敌。你我本是同袍，不必分谁功高功少。”
赵竹听完却哈哈一笑：“看来，我与谢军师如此有默契，真的是相见恨晚，天作之合啊！”
坏了。
这个人真的知道天作之合是什么意思吗？
没等谢纸遥深想，赵竹继续说道：“谢纸遥，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登基成为皇帝了……”
“赵竹想问——不知，谢小姐，可愿意当我的皇后？”
果然如此吗……
赵竹对她的情意，谢纸遥并非毫无察觉。
这一年来，赵将军几乎与她寸步不离，军务上言听计从，平日里嘘寒问暖，旁人只道是寻常将军对军师的敬重。
在这之前，赵竹也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想要把话题往这个方向上引，但都被谢纸遥敏锐地岔开了。
赵竹还是第一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谢纸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竹见谢纸遥沉默了很久，继续说道：“我从第一眼见到谢小姐的时候，就觉得谢小姐的美貌沉鱼落雁。一年相处下来，更觉得谢小姐的智慧惊世骇俗，才貌双绝。”
“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比谢小姐更配与我同坐江山。”
是啊，谢纸遥不仅漂亮，更是聪明，她诞下来的龙子，一定也会是最聪慧的。
如果谢纸遥的母亲夜寒还在，她会让她怎么选？
谢纸遥问自己。
母亲会让她答应，一定会的。
谢家的门楣已经塌了，父亲如今不问政事，谢家在朝中无官无位，只靠她在北辰王帐下的一个“军师”之位撑着。
试问，想让谢家重振辉煌，还有比她当上皇后更快，更稳的复兴之路吗？
现在她只需要点头，谢家马上就会摇身一变，变成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族之亲。
为谢家吗？
可扰乱她思绪的另有所在。
天下什么时候太平呢？
那个人还在等她呢，她答应过她的。
当年在苍岚山，凌风歌对她许下的承诺兑现了。
她许给凌风歌的承诺……
也一定要兑现！
“赵将军。”
为了模糊赵竹对自己身份的认知，她选择了这个称呼。
“承蒙厚爱，纸遥担不起……”她站起身来，端端正正拱了拱手，行了个礼，郑重又疏离，“我的心里已经有人了。”
“这样吗？还敢问是谁？”
“这个，将军不必知道。”
谢纸遥继续道来：“将军只需知道，无论将军是先锋将军，还是九五之尊，纸遥都只是将军的军师，也只能是将军的军师。”
她再一次拱手：“将军是要做皇帝的人，皇帝立后，本就不需取得我的同意，我非常感谢将军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但我还是要明确地告诉将军……”
“纸遥不愿！”
“赵将军，你我相处一年之久，我知你是忠义之人，请莫要让纸遥亲口说出更伤人的话。”
赵竹望着她，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声。
“我明白了。”
“军师放心，赵竹不是那等强人所难之人，有扰军师，今日是赵竹唐突了，军师莫要放在心上，请回吧。”
强人所难之人？
谢纸遥听着这词忽然想起了凌风歌，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谢纸遥心中微微一松。
“多谢殿下。”
虽然母亲会很希望她能够担任皇后的位置。
但是谁又能知道，谢纸遥的这份敢于追爱的性子，不是母亲所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