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天边。”他抬起那根桃木拐杖，直直地指向了站在夜文玥身后的那个年轻将领，“近在眼前。”
所有人都顺着拐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赵竹顿时感觉全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如今的赵瑄。”老人的声音在殿中嗡嗡回响，“化名为，赵竹。”
“如何可能！”夜文玥猛地站起身，喝道。
“老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如有半言虚假，便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夜文玥看了赵竹一眼，又看向那老人：
“赵将军。”
“他方才说的那些，你可知道？”
“末将，知道。”
荒王嗤了一声，大刀金马地往椅背上一靠：“传国玉玺残角？你如何证明，这玉玺就是真品？”
靖海王说道：“呵呵，十日前，白王曾经拿出过那只传国玉玺，当时我离得很近，确实看到了那玉玺上方缺了一角，如今玉玺就在金殿，我等带着这残角前往金殿，当众拼接，是真是假，不就知道了？”
……
金殿之中。
传国玉玺便供在御案之上，用一方明黄锦缎盖着。
老人上前取过那缺了一角的传国玉玺，将玉玺残角拼了上去。
严丝合缝！
“程氏出逃前，曾冒着生命危险去盗出玉玺，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在逃出宫墙时不慎将玉玺摔落，磕去一角。不慎把玉玺摔破，程妃自知已无力再携玺出城，为了晚点被白王发现，只得将玉玺重新放回原处，只带走了这一片残角。”
“赵氏江山，由赵武王开创，传五代，历百年！百年来，国家无不繁盛，百姓无不称赞。这重新拼接好的传国玉玺，便是赵氏正统的象征！”
说罢，老人转向赵竹的方向，将那方玉玺朝他一举，声如洪钟：
“既然今日赵氏血脉尚存于世，老朽主张，请赵王遗孤赵瑄，归位称帝！”
……
夜晚。
“末将赵竹，参见主公。”
赵竹叩响夜文玥的房门时，已是丑时。
“进来。”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夜文玥坐在案后。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落在他的左半张脸上，右手边一豆残烛还在燃着，烛火摇摇晃晃，将他右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面部异常狰狞，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身吃人的怪物。
“你既知自己为赵王的后裔，为何不早告我？”夜文玥的声如淬冰。
“生母将末将送走时说过，我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造化，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为被奸人所害的父王申冤。”
“况且，口说无凭，单凭末将姓赵，这世上不会有人信的。末将也不愿给人落下口舌，也不愿让主公为难。”
“可你今天还是站在了这里，以先王遗孤的身份，站在本王面前！”夜文玥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我努力了这么久，自从十五年前我被白王贬到边境的那一刻起，我无时无刻不想取他的项上人头。”
“十五年啊！十五年！你知道这十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赵竹听着夜文玥情绪失控的怒吼，只是默默地听着：“我距离称帝就差这临门一脚！只要我想办法把靖海王跟荒王弄出扬城，这天下就是我夜文玥的了！”
“现在你告诉我，从十年前就开始跟我打仗的手下，我最忠心的手下，单凭一纸血诏，一个玉玺残角，就要让我十五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都是本王给的！你的武艺是本王教的！本王还救过你的命！你现在告诉本王，你是前朝龙子！现在还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夜文玥红了眼，猛地从案上抽出佩刀，刀光在月与烛的交界处一闪，森冷如电，刀尖抵在了赵竹的颈侧。
“赵竹，我已年近半百，还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抱有这么大的杀意，哪怕是面对白王时的我，也没有比现在的我更想杀你！”
赵竹下意识握着佩剑的手突然松开了，他解开挂在腰间的佩剑，往地上一撇：“主公曾救过末将的性命，末将没齿难忘。父亲曾经教过我，救命之恩，当以性命相报。”
“末将又何尝不知道主公想要称帝的心志？所以，末将才始终没有告诉主公真相，养父今日上殿，实在是让末将未曾料到。”
“你是因为我想称帝才故意瞒着我的吗？你分明就是怕我知道真相后把你杀了，以绝后患！才不肯告诉我真相的吧！”面对此时此刻还在油嘴滑舌的赵竹，夜文玥更是火上心头，怒极反笑。
“绝不是！主公曾是先父手下的武将，父王对主公赞赏有加，我相信主公也难忘先父的知遇之恩，所以我才会去找主公，投入主公麾下。”赵竹说道，“我始终相信，如果主公知道了我的身份，不仅不会杀我，还会帮我。”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若主公真想要这帝位，末将，不与主公争。”
“你凭什么不与我争？你现在才说不与我争，有用吗？！”
“若主公心存戒心，末将今夜就离开扬城，隐于市朝，再也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赵竹认真地说道，“亦或者，主公此刻，就可取了末将的性命，末将绝无怨言。”
夜文玥原以为赵竹会拼死反抗，说一句：我乃赵王之后，你岂敢动我一根手指？
可是此刻的赵竹却如此坦率地站在那里，任凭他发落。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
……
十八年前。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军中小将，因灭贼军功第一次入京面圣。
在金殿之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顶撞了当时的白丞相。
十五年前。
白王篡位称帝，第一道圣旨，便是把他打发到最北边的夜羽关去守城。
退朝后，夜文玥大步走出金殿，头也没回。
一年前。
谢家被王丞相针对，妹妹夜寒为国为民因劳成疾，最后染病不起，不知身亡。
他那时却被发配边关，接到妹妹病逝消息的那一夜，他一个人在楼台上，眺望着南方，从天黑站到了天亮。
他对着苍天发誓，不论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把白王从龙椅上拖下来，碎尸万段。
他想起这些，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造反的理由。
对啊。
他造反，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帝位。
他是为了给谢家申冤，为妹妹复仇。
他造反，只是因为白王本就该死。
如今白王已经死了，谢家人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他最大的仇，已经报了啊。
那他还争什么呢？
……
夜文玥收回抵在赵竹喉间的刀，呵呵一笑。
赵竹说得不错，赵王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若是杀了赵竹，他即使以后坐上了龙椅，恐怕也坐不安稳。
无论如何，此刻的夜文玥成功说服了自己。
“主公……”
“不要叫我主公。”夜文玥打断他，“从今日起，你是君，我是臣。”
“……”
“谢……主公……”
“愿你是一代明君，否则，今晚没斩下去的刀，迟早会再一次落在你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