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王死后，三王到底还是给他举办了葬礼，即使他生前造了无数的孽，终究是一国之君，一个完整的丧仪还是要有的。
丧仪由靖海王一手操持，此人最擅长这些场面上的功夫，调了三千士卒在城中各处把守，又命礼部那些老官员们翻出旧时典制，硬是拼凑出了一套隆重的发丧礼。
满城都是飘舞的白色纸筒钱，还要求城中百姓们出殡当日也要披麻戴孝。
可扬城中的百姓却不买账，没几个人愿意真的穿白衣。
出殡那天，主街两侧稀稀拉拉站着些看热闹的百姓，十个人里倒有八个穿着平日的旧衣裳。
偶尔有穿白的，也是本就喜欢素色。
谢纸遥没有站在送殡的队伍中。
她选了街边一处茶楼二层，要了间临街的雅间，推开半边窗，静静地望着下面那条白色长龙缓缓移动。
一片纸铜钱摇摇晃晃飘进了谢纸遥的手边，被她接住了。
这世间，连丧事都带着讽刺。
白王生前，搜刮天下，寸功未立，害得百姓连饭都吃不起；死后，却还要百姓为他披麻戴孝，撒纸送行。
这满城的白，没有半分是哀。
……
三日后，朝议在偏殿召开。
偏殿比金殿要小得多，却也极尽恢宏。
谢纸遥坐在北辰王一侧，位置靠前，只在夜文玥下首，她是讨王之战的头号功臣，配得此位置。
夜文玥率先开口：“白王已葬，今日召诸君共议，为的就是扬城以及各郡县的百姓生计，多年战乱，百姓流离，若再不安抚，恐生大乱啊。”
靖海王拱了拱手：“北辰王所虑极是，扬城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本王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分地而治，各镇守使各司其职，方能尽快恢复农桑，安抚民心。”
荒王闻言嗤笑一声：“绕这么大的弯，说来说去不就是分地吗？咱们三王把白王的江山一分为三，各管各的，省得天天在这里干耗着。”
靖海王温声道：“荒王快人快语，可‘分家’二字，未免太难听。依本王之见，应设‘三镇总督’，分镇北、东南、西北三面，各理其地，共奉朝廷。如此一来，既不损国体，又便于治理。”
夜文玥忽然笑了一声，不冷不热地说道：“不知这个‘朝廷’，眼下是谁在做主？”
靖海王捋了捋须，避重就轻：“帝位空悬，自当从长计议，但民生之事，却刻不容缓，我等先议分镇，等百姓安定下来，再商议帝位归属问题，诸君以为如何？”
谢纸遥坐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这两人大概的意思她猜了一猜。
靖海王属于那种既要里子又要面子的人，白朝已经名存实亡，他还要假惺惺地维持着无谓的体面，他提出的三镇总督，不过是分家的遮羞布罢了。
荒王就属于吃肉型，他指控白王的国库已经被北辰王和靖海王瓜分殆尽，他却没有从中获得多少利益，现在他主张要分粮五百万石，不然绝对不会退兵。
至于她的舅舅……
北辰王一直从中打马虎眼，时不时说上几句关爱百姓的话：“若谁都只想占地分粮，与白王又有何两样？我等提着脑袋造反，难道就为了当第二个白王？”
北辰王说得正气凛然，殿中一时间无人敢应。
谢纸遥在心中摇了摇头。
这话能说是能说，但不是现在说，
此时说这种话，非但压不住场面，反倒让人觉得他此地无银三百两。
谁不知道你北辰王也想称帝？你越是不提，别人便越是盯着你。
果不其然，靖海王顺水推舟，又给了夜文玥一个台阶：“可不分地，各大郡县谁来管呢？分地虽有失体面，但为了百姓，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朝议聊一会又僵一会，三王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松口，谁也拿不出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结果，一群文臣武将陪坐了两个多时辰，眼见到了傍晚，也没有议出任何结果。
就在谢纸遥都要打瞌睡睡着，正盘算着找个由头提前告退时，一个侍卫忽然快步走进偏殿一个侍卫却走进来，禀报道：“报！门外来了一个老人，说有事要拜见三王。”
夜文玥正愁气氛尴尬，想也没想便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拄着跟桃木拐杖、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了偏殿，在满殿王侯将相的目光中站定。
“老朽拜见三王。”他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你是何人？”靖海王温声问道，“闯我朝议，所为何事？”
老人直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位王侯，竟无一丝怯意。
“三王齐聚于此，既然商议不出这天下如何分，帝位谁来坐，不妨，听老朽一言。”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从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一拿出来，顿时惊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这是？”有眼尖的旧臣已经惊呼出声。
“传国玉玺的残角！”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听到这话的三王顿时同时坐直了身子。
老人将玉玺残角高高举过头顶，语气高昂：
“老朽奉先帝赵王遗命，将沉埋十六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为先帝申冤！”
“白王，原居丞相之位，行篡位之实，在赵王病危之时，力压群臣，擅改遗诏，更欲加害赵王独子，最后篡夺皇位，实为天地不容，其罪当诛，罪有应得！”
说罢，老人将玉玺残片放在中间的案桌之上，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发黄的锦帛。
他轻轻抖了抖，布面摊开，却令满堂皆惊。
布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字。
“此乃赵王之子赵瑄的生母，先帝妃嫔程氏亲笔血书！”老人一字一句道，“上面写明了白王如何用慢毒谋害先帝，如何陷害程妃母子，又如何夺走赵氏江山的来龙去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先帝赵王原遗诏，是立独子赵瑄为储君，绝非白王！所以，这天下至今，仍然是赵氏的江山！唯有赵王之子赵瑄，才能担得上‘正统’二字！”
荒王却在此刻冷笑一声：“可你也说了，赵王在位仅有三年，只堪堪诞下一子，还被白王所害。那么，赵氏血脉，如今从何找起？你莫不是随便从路边拽来一个野种，就想让我们立王吧？”
老人此刻不急不缓地说道：“赵瑄并未遇害，当年程妃察觉白王有加害之心，便设法将赵瑄送出扬城。程妃将皇子托付于老朽后，不日便气绝身亡。赵瑄，一直由老朽抚养长大。”
“哦？”北辰王说道，“那你说的赵瑄如今身在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