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谢纸遥便被留在了凌风歌的房中，不许她出去半步。
倒也算不上囚禁。阿云传话说，这是规矩，一对新人成婚前夜，是不能见面的。
凌风歌虽然素来不把什么规矩放在眼里，可毕竟是成亲，人生头一遭，也是最后一遭。
那些她从前嗤之以鼻的繁文缛节，如今换到自己身上，竟也觉得有几分意思了。
仪式感这东西，放在别人身上是迂腐，放在自己和谢纸遥身上，便是情趣。
于是她当真搬了出去，把整座小楼留给了谢纸遥。
入夜后，寨子里难得安静下来。
白日的喧闹被夜风一卷而空，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声鸟鸣和远处哨塔上守夜弟兄的咳嗽声。
谢纸遥独坐在窗前，手中翻着一卷兵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便是第七日。
她正出神，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夫人，是我。”阿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进来吧。”
阿云端着食盘推门而入，盘上搁着一碗清粥，两碟素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碟糖渍的山楂果。
她把食盘放在桌上。
“大当家说，夫人喜食素，今日厨房荤腥太重，怕熏着夫人的吃食，这几样是单独在小灶上做的。”阿云替她摆好碗筷，“这山楂果是大当家托一个弟兄去皇城旁边的一个县城买的，想着夫人或许喜欢。”
谢纸遥拿起筷子，夹了一颗送入口中，酸中带甜，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很是可口。
“大当家还让我问夫人，晚膳合不合口味。若是不合，夫人只要提要求，她马上安排人重新做。”
“够了。替我谢过风歌。”谢纸遥放下筷子，接过阿云递来的帕子，忽然问道，“阿云，你跟着大当家多久了？”
“快两年了。”
“快两年了。”谢纸遥将帕子折好放在桌角，“能同我说说她的事吗？”
阿云想了想，开口道：“我知道的不多，只能说，我是大当家从人牙子手里赎回来的。”
“那年在苍山镇，我被家里人卖了。人牙子要把我卖去窑子里，我半路逃出来，躲在镇口的马棚后面，正好撞见大当家。”
“人牙子带了两个打手追过来，大当家一句话没多说，打翻了那两个打手，把我带来了凌鹰寨。”
谢纸遥了然地点点头。
“夫人，”阿云忽然又开口，“大当家从前不信什么规矩礼数。可为了这场婚事，她把能想到的规矩都想到了。昨晚她一个人坐在聚义厅里，对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婚仪册子，看了大半宿。”
谢纸遥沉默良久。她没有接话，只是将那碟山楂果往前推了推：“你也吃一颗吧，挺甜的。”
阿云没有吃。她朝谢纸遥微微鞠了一躬，退到门边：“夫人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我在门外候着，夫人有事随时唤我。”
“好。有劳了。”
明天就要走了。
她将山楂果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山楂入口酸甜，既解渴又润喉，但吃多了酸涩的感觉反而占大头。
就如同谢纸遥现在的心情。
次日天未亮，阿云便端着梳妆的物件进来了。
谢纸遥已经坐在窗下等候，长发披散在肩后，素面朝天。
阿云也不多话，放下手中的托盘，便开始为谢纸遥梳妆。
她先取了一支金簪将谢纸遥的长发松松挽起，再用篦子蘸了清水，一缕一缕地将鬓角的碎发抿得服服帖帖。谢纸遥闭着眼，感觉篦子从头皮滑过，力道不轻不重。
这金簪是凌风歌给她的聘礼，作为她凌风歌娶了谢纸遥的凭证。
“夫人的头发真好。”阿云歆羡地说了一句，“一眼便是家中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然后她抖开了那件嫁衣。
谢纸遥听见布料的窸窣声，睁开眼，随即微微一怔。
那是一件霞帔。
她曾经也参加过别家女子出嫁的婚礼，记忆中所穿的应该那种用金线绣满云纹，饰以珍珠宝石的命妇礼服。
但这身霞帔，没有缀满刺绣的沉重下摆，只是用上好的大红绸缎裁成，料子挺括，色泽极正，红得深沉而不俗艳。
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
肩线处缀着两串细小的流苏，底端各垂着一颗圆润的珍珠。两肩的霞帔坠子是两枚小巧的银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极清脆的叮铃声。
嫁衣旁边，叠着一顶凤冠。
谢纸遥曾在宫里见过皇后的九龙四凤冠，那上面镶满了翠鸟羽毛和夜明珠，华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眼前这顶凤冠却是用银丝编的，银丝上錾了细密的花纹，冠顶立着一只小小的凤凰，展翅欲飞。
凤凰的眼睛，是两粒碎金。
阿云将霞帔披上谢纸遥的肩，又绕到她身前，一颗一颗地系好盘扣。
然后阿云扶着谢纸遥在铜镜前坐下，开始为她上妆。
薄薄一层脂粉，黛眉描得比平日略浓一些，唇上点了胭脂。
全部妆成后，她将那顶银丝凤冠稳稳地戴在谢纸遥的发髻上，系好下颌的缎带。
一切妥当后，阿云退后两步，端详着镜中的人，由衷地说：“夫人真美。”
谢纸遥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云鬓高束，银冠上那只金眼凤凰在晨光里振翅欲飞，颈侧那枚凌风歌留下的红痕被脂粉细细遮过，却仍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痕迹。
她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被这身红裳一衬，倒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明艳来。
今日过后，许多事就不同了。
听阿云说，陈忠他们一早就走了，他应该很生气，对她很失望吧？
这场婚礼，谢家没有一个人在场。
她出嫁，只有天地为证，满寨山贼为宾客，夫家是一群山匪，夫君是一个女人。
谢纸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觉得荒诞。
又默念了一遍，荒诞里竟生出几分庄重来。
“夫人，”阿云从旁边取过一方红盖头，抖开来，“时辰快到了，我给夫人盖上吧？”
谢纸遥摆摆手，又摇摇头。
“不必了。”
阿云一怔，有些为难地看着手中的盖头：“夫人，这个还是要的吧？这是礼数，大当家说……”
“谢纸遥收回手，自己整了整衣襟上最后一道盘扣，站起身，裙裾在身后铺开一小片如水的红：“既已不拘常礼，我今日嫁给一个女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三拜九叩、红帕遮面，便都省了吧。就这样出去。”
她顿了顿：“风歌一定很想看我的脸。”
阿云愣了愣，随即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是，大当家一定想的。”
“走吧。”
聚义厅前已经挤满了人。不止凌鹰寨的弟兄，连山下几个依附寨子的大小头目也来了，黑压压的人头从聚义厅门口一路铺到寨墙根。
满寨的红绸在晨风里翻涌，酒肉的香气混着人群的喧哗。
而当那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时，满场倏然一静。
山风刚好从崖口灌进来，拂过她裙摆的边缘，那袭红裳便如火焰般在风中轻轻曳动，肩头银铃叮铃作响。
她沿着廊下一步步走来，只有阿云垂手跟在身后。
那张本就出众的面孔薄施脂粉，被嫁衣的红色一衬，愈发白得剔透，明艳得不像凡尘中人。
满寨的山贼，有的粗通文墨，有的一字不识，只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女人好看。
凌风歌立在聚义厅前的石阶上。
她没有穿嫁衣。依旧是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墨发高束，腰间系了一条新的红绸带，权当与谢纸遥的嫁衣呼应。
肩宽腰窄，长身而立，目光如炬，既无寻常新郎的局促，也无山贼头子的粗野，倒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女将军，雄姿英发，气宇轩昂。
从谢纸遥出现在廊下的那一刻起，她就看到了。
然后她再也没看过别的地方。
凌风歌忽然有些庆幸昨夜遵守了那条规矩。
一夜不见，换这一眼的惊艳，太值了。
凌风歌大步下阶，迎了上去。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从廊下走来，一个从阶上走下，最终停在相距三步的地方。
凌风歌伸出手，掌心朝上。
谢纸遥静静看她片刻，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放入她的掌心。
她紧紧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牵着她转身，面向满山寨的弟兄。
“小的们！今日，我凌风歌娶谢纸遥为妻！”她的声音清亮如刀锋，压过了满场的嘈杂，回荡在山崖之间，“从今往后，她就是我凌鹰寨的当家主母！见她如见我，谁敢不敬，就是与我为敌！”
“贺大当家！贺夫人！”底下吼声震天，百来只酒碗齐齐高举，碗中的酒液在日光下晃出碎金般的光。
没有三拜天地，凌风歌与谢纸遥只是并肩而立，互相看着对方。
柳七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上前，盘上搁着两只粗陶碗。碗中盛的是浊酒。
凌风歌取过一只碗，谢纸遥也取过一只。
“交杯酒。”凌风歌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声“夫人”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谢纸遥举起碗。二人手臂交错，呼吸可闻，凌风歌一仰而尽，喉头滚动了两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纸遥的脸。
谢纸遥几日前曾说再也不喝酒了，她不善饮酒，上一次在客栈喝桂花酿便已失了分寸，可此刻是不得不喝。
她低下头，嘴唇触及碗沿，抿了一小口，便被那辛辣呛得眉头微蹙。
凌风歌低笑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那碗，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夫人不擅饮酒，便由我替了！”
礼成。喧嚣再起，酒宴开席。
最意难平的人是雷彪，明明谢纸遥是他带来的，却被大当家劫了去，此刻却已与大当家成婚。
“我说你啊，慢点喝，谁人不知这一切都是你二当家起的头？有这媒人的名分不就够了？”柳七也端着酒，呵呵一笑。
“你懂个屁。”雷彪毫不客气地骂道。
而后就是敬酒时间，兄弟们轮番上阵，凌风歌来者不拒，笑声朗朗，豪气干云。
几个胆大的喽啰还敢凑到谢纸遥面前敬酒，被凌风歌一一挡了回去，其中一个不知死活地喊了一句“夫人赏个脸”，凌风歌抬手就是一个暴栗，周围人笑成一团。
谢纸遥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目光越过满堂的喧闹，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
她转头，正对上凌风歌的目光。
凌风歌正被三四个头目围着敬酒，可她偏偏在这一刻偏过头来，穿过层层人影，望向了她。
谢纸遥端起茶碗，以碗掩口，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