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愣住了。
他原以为小姐自有定夺，那日宴席上小姐从容应对的模样，他看得分明。
那份镇定不像是装出来的，他便信了。
他觉得小姐心中有计较，信这七日不过是缓兵之计，她堂堂谢家嫡女不会当真委身于一个山贼头子。
可明日就要拜堂了？
“这怎么行？！”陈忠豁然起身，双手攥住铁栏，“我家小姐乃是朝廷文臣之女，书香门第，世代忠良，岂能如此委身一个女山贼？决计不可！”
守卫等陈忠吼完了，才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不咸不淡地开口：“这位老哥，你省省吧。”
“你去把小姐叫来，我要见小姐！”陈忠摇晃着铁栏，铁锁撞在栅栏上哐啷作响，“我要亲耳听她说，这桩婚事她究竟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守卫不为所动：“老哥，你听我一句劝。你家小姐是聪明人，比你聪明。她要是不情愿，能在我们大当家房里安安稳稳住上六天？她要是不情愿，能点头答应这门亲事？你啊，就把心放肚子里，洗洗睡吧。”
“你——！”
“再说了，”守卫打断他，“明天就是第七日。按约定，明天一过，你们几个就自由了。你家小姐这么做，是为了护你们周全。若你今日闹出什么动静来，惹恼了大当家，前头的忍耐全都白费，你家小姐一番心意，你也好意思辜负？”
陈忠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守卫见他不言语了，也懒得再多说，啪地合上小窗，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地牢重归寂静。
隔壁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老金那不紧不慢的声音：“老陈啊，别站着了。你站着也撞不开那道铁门。”
陈忠没有应声。
老金翻了个身，干草在他身下沙沙作响。他枕着一条胳膊，望着头顶斑驳的石壁，语气倒是不急不躁：“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想啊，咱们这回能活下来，本就是捡来的命。”
“你以为是你的本事保住了我们的命？是小姐。她在那个女山贼头子面前周旋了六天，换了咱们二十几条命。这份本事，你我没有。”
“可小姐她……”陈忠的声音干涩。
“小姐她自有打算。”老金截住他的话头，“你不信我，还不信小姐吗？等我们明日出去了，到了夜家，再让北辰王发兵来救小姐不就成了。”
陈忠沉默了一瞬，忽然转过身：“若是寻人有用，那阿秦呢？阿秦几日前就被放走了，可到现在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是何道理？”
老金望着石壁，半晌没有说话。
“老陈，”老金终于开口，“老爷能从王丞相的手底下全身而退，靠的是谁？你我护送了一路，心里还不清楚吗？小姐何等聪慧，她既点了头，便是权衡过的。你我此刻在这地牢里，除了信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了。”
陈忠靠墙坐着，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没有停。
相信小姐。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可老金不在其位，不知他的煎熬。
他是谢家的老仆，从谢纸遥的祖父那一辈起便跟着谢家，小姐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蹒跚学步到执笔写字，从牙牙学语到吟诗作对，他看着她在谢府的高墙里被规矩丈量了十五年，看着她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长成一个端庄沉静的大家闺秀。
明日，她就要在这山贼窝里，与一个女匪首拜堂成亲。
无论小姐如何镇定，无论老金如何宽慰，他陈忠都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坐在干草堆上，对自己说一句“无妨”。
没过多久，甬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门被推开时门轴干涩的吱呀声，隔着一道栅栏，再然后是守卫恭敬的声音。
“夫人来了。”
陈忠猛地睁开眼。
“多谢。我想与我的家人单独说几句话，可否行个方便？”
是谢纸遥的声音，清越如泉，不疾不徐，听来尚有几分游刃有余。
“当然当然。夫人请便。小的就守在外头，夫人有事随时唤我。”守卫殷勤地应着，随即退了出去。
陈忠霍然起身，走到牢门前。他没来得及开口，谢纸遥已经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披风，长发挽成简洁的发髻，簪着那支凌风歌给她的素簪。
她立在他的牢门前，身姿挺拔，双手交叠在身前，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陈忠愣了一瞬。
六日不见，小姐瘦了些，可那双杏眼依旧清澈，眼底没有了初入寨时的疲惫与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小姐。”
“陈叔。”谢纸遥微微颔首。
“小姐，我听闻明日是……”陈忠顿了顿，“是小姐您与凌鹰寨大当家成亲的日子？”
“是，明日便是第七日。”
谢纸遥的语气平静：“等明日时辰到了，陈叔你们便自由了。凌风歌已吩咐过守卫，待天一亮，诸位便可收拾行装，安然离开凌鹰寨。”
陈忠听着，眉头却越拧越紧：“那小姐呢？小姐与我等一同走吗？”
谢纸遥微微垂下眼帘。
“陈叔，”谢纸遥抬起眼，“我不走了。”
陈忠的瞳孔骤缩。
“小姐……此言何意？”他猛的抓住铁栏杆，“可是被那贼寇胁迫？若如此……”
“不是胁迫。”谢纸遥打断了他，“风歌没有胁迫我。这六日，她待我以礼，护我周全，处处为我着想。我在这里，没有受过半分委屈。”
“是我自己……愿意留下。”
陈忠只觉得一股气血涌上脑门：“小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谢纸遥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陈忠那又惊又怒的注视。
那两只眼睛里有愧疚，有歉意，却唯独没有动摇：“母亲已离我而去，父亲也已安然脱险。舅舅在北边手握重兵，不日便要南下讨伐昏君。大局已定，不必再需要我这个弱女子做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我已经累了。这些年，读圣贤书，习琴棋书画，处处循规蹈矩，都是为了不负谢家嫡女的身份。可如今家已不成家，国已不是那个国，我为家国活了十七年，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为自己活，便是嫁给一个山贼头子，落草为寇？！”陈忠的声音拔高了。
“风歌不是普通的山贼。”谢纸遥摇头，反驳道，“她虽落草，却从不滥杀无辜。她劫富济贫，只收留乱世里活不下去的人。她待弟兄们以诚，待我以真心，嘴上说着霸道的话，可我从她身上，看到了这乱世里最干净的侠义。”
“陈叔，我已经爱上她了。若天下太平那一日真的到来，我会与她一同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陈忠望着谢纸遥，这个他从小看大的小姐，在这一刻忽然觉得陌生。
这些话，不该从谢纸遥的口中说出来。
“小姐，”陈忠的声音沉下来，“夫人若是还在，您可敢对她说出这番话？”
谢纸遥的肩膀微微一颤。
“夫人临终前，说的是什么？‘纸遥，娘知道你聪慧，胜过这世间许多男儿。谢家的门楣，你父亲的安危，皆系于你一身。’小姐可还记得？”
“小姐，夫人含辛茹苦将您养大，教您读书识字，教您明辨是非，不是为了让您今日在这山贼窝里委身草寇，了此残生的！”陈忠的眼眶泛红，声音开始发抖，“若夫人尚在人世，见小姐这般自轻自贱，她会有多失望，小姐可曾想过？”
谢纸遥垂着头，陈忠看不见她的脸。
过了很久，她抬起了头。
陈忠对上她的目光，心头骤然一凉。
那双杏眼里，方才的愧疚与歉意已经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谢纸遥脸上见过的神情，一种刀锋出鞘般的坚定。
“陈叔。”
“我意已决。”
“母亲若在，她或许真的会失望。可母亲教我识文断字，明辨是非，不是为了让我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望里。”
“她教我的，从来是怎样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怎样做一个听话的木偶。若她知晓风歌是怎样的人，她未必不会理解。”
陈忠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陈叔，这六日，你在这地牢里为我担惊受怕，我心中有愧。你不认同我的选择，我不强求。”谢纸遥的声音不卑不亢，“陈叔，我是你看着长大的，我明日出嫁，若你愿意，可以留下观礼，我很希望你能祝福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牢中的陈忠和老金，还有更远处那些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谢家护卫。
“若不愿，明日天一亮，你们就可以离开。”
“陈叔，来日方长。”
谢纸遥说完这句话，朝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地牢门口走去。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