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何怀安接到李强洲打来电话。
“安爷,老四老五那边传来消息,说周建东手里没钱了,现在天天拉着他们一起住在你爸那里找你爸要钱,你看……”
何怀安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面上:“老四老五做得不错。你看着奖励他们就是了。但是不要影响到我爷爷奶奶的日常生活,不然把他的腿打断。”
“是。我一定给老四老五交代到。”
挂了电话,何怀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周建东这个人他没有印象——郭春红的儿子,何庆农的后儿子,比他大半岁,或许自己插班到一年级的时候他是二年级。自己总共上了半年的小学,认识自己的人不少,但是自己认识的人并不多。当初郭春红把周建东带进何家的时候,何怀安就预料到了今天这一步。周建东从小爸妈离婚,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后来又跟着郭春红吃香喝辣,早就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毛病。郭春红失踪之后,周建东手里那点钱很快花完,自然会找到何庆农头上。
但事实上比他预想的更快。
李林洲今年十七岁,李中洲今年十二岁。两个人从小没有父亲,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七个姊妹,从小他们就懂得人情世故,懂得弱肉强食的道理。这些年他们家能够过得好,关键就是背后的何怀安。他们整天在家属院里游荡,对何怀安的家事了解得比何怀安自己还清楚。他们有自己的是非观,也有自己的行事风格。对于打压何庆农,他们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他们也知道何怀安从小和爷爷一起生活,一起在菜园子里住窝棚种菜谋生,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深厚。
其实很多周建东针对何庆农的点子都是他们出的,是他们在背后怂恿。
周建东先是把何庆农家里的家具家电卖了个精光。电视机、洗衣机、缝纫机、收音机,甚至连床板都拆下来卖了。何庆农回家一看,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去找周建东理论,周建东带着几个混混把他堵在门口,伸手要钱。
“你不是我爸吗?爸给儿子钱花,天经地义。”
何庆农拿不出钱来,周建东就带着人去了他厂里。先是堵在车间门口,后来堵到办公室门口,动静越闹越大。厂里同事表面上劝架,背地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何庆农活该,娶了个女骗子,连儿子都管不住。有人说他这辈子算是完了,亲儿子不认他,后儿子缠着他。
何庆农被堵了几次以后,彻底害怕了。他再一次找到何有德。
“爹,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求你救救我。周建东天天去厂里闹,我连班都没法上了。”
“你给我说有什么用?”
“你给怀安说一说,他肯定有办法的。”
“有事想起来怀安了。他马上就要开学了,他哪里有这个时间。他即便是有,你觉得他会帮你吗?”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爹。他不能不管。”
“你不是也是周建东的爹吗?你不是指望着他给你养老送终吗?”
“那不一样。周建东他现在要去法院告我,说我不抚养他。如果我再被判遗弃罪的话,我这辈子就完了,工厂里的工作也保不住,没准还要进监狱。”
“那不挺好,等进了监狱你就消停了。周建东不至于去监狱里找你闹吧。”
“爹,你当真不管我?你要是不管我,我真的就不认你这个爹了。”
“你动不动就不认爹,不认儿子,不认自己的老婆孩子。这话我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我累了。你走吧。”
何庆农又把目光转向佟秀芹。
“秀芹,爹不管我,你总不能不管我吧?咱俩可是十几年的夫妻感情。”
“爹,你就帮帮庆农吧。”佟秀芹看着何有德。
何有德把手里的烟袋在椅背上磕了磕,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死:“秀芹,既然你想帮他,你去收拾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走吧。”
佟秀芹张了张嘴,没有接话。她哪里舍得离开这个家。这一年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吃尽了苦头。可要是让她为了帮何庆农就舍弃现在的好日子,她坚决不答应。她只是想顺带着落个人情,当个好人,给以后留条后路。何有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出意外,何庆农再一次被同样的罪名告上了法庭——遗弃罪。
立案法官看到起诉书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份起诉书跟一年前那份,除了原告和被告的名字不同之外,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惊人地相似。周建东提交的证据完整、理由充分、诉求合理——何庆农有抚养能力而拒绝抚养,多次犯罪屡教不改,情节恶劣。法庭当庭宣判,遗弃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周建东因母亲失踪,交由当地政府送收容所。
消息传到龙门村的时候,何怀安正在收拾去大学报到的行李。李强洲在电话里把结果说了一遍,何怀安听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周建东呢?”
“送收容所了。听说进去之后老实多了,不闹了。”
“老四老五那边,你看着安排。别让他们觉得自己白忙活。”
“我知道。老四初中毕业不想上学了,我想让他把原来许州的那一堆子接起来。安爷你看可以吗?”
“不行,内地马上就要开展为期三年的严打,他不在你眼皮子底子,一旦犯了事这辈子就毁了。”
“您的意思是把他安排到我的眼皮底下?”
“这样或许会好些。”
挂了电话,何怀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想起一年前自己那份起诉书,想起法庭上何庆农和佟秀芹坐在被告席上的样子。那时候他告他们,是因为他们不养他。现在周建东告何庆农,是因为何庆农不养周建东。两份起诉书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他那份是自己写的,周建东那份是李林洲和李中洲帮忙写的。李林洲和李中洲连抄都懒得改,除了名字之外原封不动地递了上去。法官看到的时候,大概也觉得很眼熟。
何庆农被判收押后,工程机械厂开除了他的公职,收回了分配给他的住房。那间家属院的小房子被贴上了封条,里面的东西被清理出来堆在楼道口,全是些旧衣服、旧被褥和一些零碎杂物,值不了几个钱。
开学前一周,江南新村的房子装修完工了。李强洲打来电话,请何怀安去看新房子。
“吴晴同学,想不想去看看咱们的新房?”
“好啊!刚好去学校转一圈,熟悉一下环境。”
江南新村位于东山大学向西四公里处,一条大路直达。门口就有公交站,小区有二十四小时保安把守,出入都要出示证件,外人没有户主接不得入内。小区还有地下车库,每个单元都有两部电梯。在这个年代,这样的配置绝对算得上高端住宅。
装修用的是酒店库存的材料,没有异味。房间空荡荡的,显得很大。地面是米白色的瓷砖,墙面刷得雪白,厨房和卫生间贴了瓷片,水电管线全部重新走过。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能看到小区中央的绿化带和对面楼群的屋顶。
“大件的家具家电我来安排,细节的地方你来负责,咱俩分工合作,夫人看怎么样?”
“没问题。”吴晴在空房间里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窗台的边缘,“这房子真好。比我爷爷家的老宅子还敞亮。”
“钥匙咱俩一人一套,备用的钥匙放到你爷爷奶奶那里吧。咱们在这个楼上有两套房子,底下有两个车位。你的车牌号、我的车牌号,都向物业进行了报备。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套九十平米的两居?”
“既然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两居位于楼上,相隔两层。何怀安用钥匙开了门,里面还没有装修,水泥地面,白墙,窗户开着通风。和楼下那套三居室一样的格局,只是面积小一些,少了一个房间。
“这一套房子,李强洲本来是留给你的,但是怕装修方面不合你的喜好,所以就暂时没动。你想怎么安排?回头你跟李强洲说,让他来做就行了。”
“其实一套房子就够咱们俩住了,手上多一套,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那就先把它定位成我们的客房吧。来人接待都在上面,下面这个房子不让任何人来。”
“这个想法很好,我同意。”
“那就让李强洲把它装修成宾馆酒店的套房,这个他们最在行。”
“房子看完了,咱们去学校转转吧。”
“开车、骑车还是坐公交车?”
“开学了,开车去学校不太合适。今天咱们又没有准备自行车,还是先坐公交吧。”
出了江南新村小区,路对面就是公交站。从江南新村到东山大学站,总共五站。等车加上坐车用了二十分钟,到达东山大学。
“我觉得骑自行车可能更加方便一些。”
“那我回头准备两辆自行车。学校挺大的,即使是在校内没有自行车也挺麻烦。”
“这边是南门,我们先问问中文系在哪里。”
“同学,请问中文系在哪里?”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
“历史系呢?”
“在一块呢,他们都属于中文学院。”
“哦,明白了。谢谢你同学。”
“太好了,咱们两个系挨着呢,上下课可以一起。”
“那可不一定,住校还是走读,现在还没有定论呢。等开学后再说吧。”
校园很大,两人找到各自的系之后,没有再继续转。往后四年都要在这里学习生活,以后有的是时间。他们又坐公交车回到了江南新村。
两天之后,何怀安已经把大件的家具家电都配备齐全了。客厅里摆了一套深灰色的沙发和一张原木色的茶几,餐厅里放了一张六人位的餐桌,主卧里一张一米八的木架床和一个通顶的衣柜。书房里靠窗摆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架上还没有几本书。厨房里冰箱、灶台、抽油烟机装得整整齐齐,卫生间的热水器和花洒也调试好了。吴晴也没有闲着,天天去采购日常用品。碗碟、筷子、水杯、毛巾、床单、被褥,一样一样地往家里搬。她还买了几盆绿植,摆在阳台和客厅的角落里,屋子里一下子有了活气。
入住那天,何怀安站在客厅里,把钥匙分了两串,一串自己留着,一串递给吴晴。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远城那边还有龙门村的宿舍和土石方的房子,但阳城这边,就是这里。”
吴晴接过钥匙,攥在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环顾了一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客厅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她想起第一次去土石方那间集装箱房子的时候,何怀安也是这么站在客厅里,给她分钥匙。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一,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想跟着他。三年过去了,她从远城到了阳城,从高中到了大学,从集装箱房子到了江南新村的电梯房。房子越来越大,日子越来越好,但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安哥,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一定。以后可能还会搬。不过不管搬到哪儿,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